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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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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坐在書房裡,腦子裡胡思亂想,在泰嶺裡看的草木多了,見的飛禽走蓋也多,就覺得有趣,先前談《山海經》,書中有各種怪獸怪鳥怪魚,以為那都是些神話,沒想他在秦嶺裡見到的動物常讓他匪夷所思。比如有一種猴子通身都是金絲一樣的長毛,有人一樣的大眼,發出的聲音和人說話的節奏也差不多,能大聲呐喊,也會哭,只是聽不懂。它們群居,雄猴內鬥不斷,一旦勝者,所有的雌猴就安然歸其所有,但它卻一定要咬死那些雌猴的幼兒。比如他見過像水牛一樣卻長著羊角豬首的羚,它竟然會哭,哭起來淚流滿面。比如,一種叫毛拉蟲的,冬天裡就鑽進土裡,夏天裡身上卻長出一株草來,花開得十分妖豔。比如,還有能在空中飛著就能交配的鳥,能哈哈大笑並且能笑得暈過去的熊,能遇危險逃跑時不斷變幻皮毛顏色的狸子,求愛終於成功了卻又甘願讓雌性吃掉的螳螂。那麼,記錄秦嶺的草木,也可以記錄草木間的這些奇禽異獸啊!麻縣長正想得激動,縣政府的幹事來說大堂裡來了告狀的。已經是很久很久沒有人來縣政府告狀了,麻縣長噢了一聲,收拾了桌上那些草木記錄本,也收拾了一堆亂七八糠的念頭,當即莊嚴地坐了大堂。 大堂裡是有著一個老頭和年輕的兩男兩女,老頭蹴在那裡唉聲歎氣,兩男兩女卻你爭我吵,不可開交。經審問,原來這是一家人,老頭姓蘇家住鎮西背街三道巷,在中街十字路口,也就是老皂角樹斜對面,有間門面,專門賣葫蘆頭泡饃。鎮上有三家葫蘆頭泡饃館,蘇家的這館生意特別好,據說有秘制的下鍋香料,每日客多,都是七次八次的翻桌。 蘇老頭有兩個兒子,已經分家另灶,先是讓兩個兒子輪流經營兩個月,但今年老頭八十歲了,卻變了主意,兩個兒子各按單月雙月輪換。小兒子經營的是單月,大兒子經營的是雙月,沒想有個間六月,大兒子就連著經營兩個月,小兒子兩口就吵鬧多一個月就是多少錢啊,還認為是當爹的知道有閏六月,故意讓大兒子經營雙月的。越是吵鬧,蘇老頭越是堅持他的主張,小兒子兩口就吵著要告狀,蘇老頭和大兒子一門也就來了。 麻縣長一聽,按單月雙月輪換確實不公平,問蘇老頭為啥要分單月雙月,蘇老頭說:誰家的媳婦孝順就給雙月。小兒子的媳婦就說大兒子的媳婦怎麼孝順了,她只是嘴甜會來事,陪婆婆坐炕說笑,是多給了公公婆婆吃喝啦還是給公公婆婆多做了衣服鞋襪?麻縣長聽了,就判了蘇老頭把雙月給了大兒子是正確的,這孝順有供給吃唱的孝順,有請醫治病的孝順,還有笑孝順,就是待老人笑臉,言語柔和,逗著開心。在判斷這場家庭糾紛中,小兒子兩口和大兒子兩口當然有爭辯和相互指責,麻縣長倒瞭解了另外一件事,即小兒子在他不經營飯館時去放羊,蛇把領頭羊的角纏了,他用鐮砍去,把蛇尾巴砍掉了,蛇是跑了,可回到家,媳婦去地裡拔蘿蔔,蛇又把媳婦腳脖子纏住,他這次就把蛇打死了。 第二天他去柴市,路過巷口,看見一條蛇鑽進了牆根石頭縫裡,到柴市買了一捆蒿,自己背回家往院子裡一倒,蒿裡章然又爬出一條蛇。他就嚇癱了一月,去見寬展師父,寬展師父比畫著,意思是說這是雙蛇,一方死了麼一方來報仇的,這蛇現在是鑽進了你家後牆洞的雀窩裡。他回家去牆洞的雀窩裡看,並沒有看到蛇,但還是拿煙油子在雀窩口塗抹,再采些重樓草搗爛塞進去,還用泥封住。 沒想三天后,來了一隻燕子啄洞,他媳婦就打傷了燕子一條腿。可就在當夜,他家小兒的耳朵裡鑽了條蚰蜒,疼得哭叫連天。他媳婦便說是大兒子媳婦捉了蚰蜒放到小兒的耳朵裡的。大兒子媳婦委屈得哭,說她怎麼能幹那事,她是看到那只受傷的燕子叼了一條蚰蜒放在天窗臺上的,是不是夜裡自己下來趁小兒睡著了鑽進耳朵的?麻縣長說:孩子耳朵還疼嗎?小兒子媳婦說:滴了些香油,蚰蜒出來了。麻縣長說:你有證據說是你嫂子放的? 小兒子媳婦說:我們有仇,不是她又能是誰?麻縣長說:你是個刁婦!讓人把她轟走了。 案子結後,麻縣長回坐到辦公室,還在想:這蛇和人一樣也有報復?一時疑惑不解,門外就有了報告聲,他沒有理,那門就推開了,是王喜儒。 麻縣長正沒好氣,說:出去!王喜儒說:我報告了,你沒吱聲,我以為…… 麻縣長說:出去!王喜儒退出去,拉上門了,再喊報告,麻縣長應道:進來! 王喜儒進來拿了一封信,說:有人送了信。麻縣長說:念。王喜儒說:我不識字。麻縣長看著王喜儒一額頭的水,他突然笑了,說:撂到那兒吧,你會下。王喜儒不坐。麻縣長說:我叫你坐你就坐下!王喜儒坐下了,屁股擔在椅沿上,側過身面朝著麻縣長。麻縣長聲音柔和起來,說:現在你不是跑差的了,我也不是縣長了,你給我說說你們這兒的飛禽走獸爬蟲遊魚什麼的,揀長得奇奇怪怪的說,比如這兒的蜘蛛背上有人面紋,比如大鯢長著嬰兒手。王喜儒放鬆了,說:你要問這事,那多了。大前年我看見過野驢,臉真像鎮上黃東東他爹的臉,野驢在一叢黃麥叢中臥著,我還以為是黃東東他爹在那兒屙哩,才喊叔,叔,它站起來跑了,才知是野驢。麻縣長說:很好,就講這樣的故事。王喜儒說:我有一次到油坊溝表姑家去,老遠瞧到有兩個人在站著說話,好像又為啥事吵開了,話是蠻子聲,聽不懂。到跟前了,是兩隻黃羊,四腳著地跑了,可我明明看到的是兩個人站著吵哩,即便不是人,那也是兩腿直立的,黃羊能直立?麻縣長說:再說,再說。 王喜儒說:你見過竹節蟲嗎,長得和枯樹枝一模一樣的,分不清頭在哪兒,屁股又在哪兒。還有一種鳥,叫鐵蛋鳥,它要有危險了,就從樹上掉下來,你怎麼看都是石頭。你見過雙頭龜嗎? 麻縣長說:沒見過。 王喜儒說:我見過。這河裡還有一種魚,身上烏黑,但長著人牙,有兩顆大門牙。紙坊溝前些年,發現有三條腿的獸,像是獾,又不是,前邊一條腿短,後邊兩條腿長,跑得特別快。白河岸夾道村後邊的士崖垮了,出來了一個太歲,軟軟乎乎一堆的,沒鼻子沒眼,你用刀今晚上切下一塊,第二天早上它又長出來,看不見被切過。夾道村黃初明把太歲在甕裡養著,每天賣泡太歲的水,說那水喝了眼睛清亮,消臉上斑,鎮上好多人都去買水喝,我沒去。怪不怪? 麻縣長說:怪,這兒怪東西多。我在街巷裡走,看好多男人相貌是動物,有的是驢臉,有的是羊臉,三隻眼,一把鬍子,有的是豬嘴,笑起還發出哼哼的聲,有的是猩猩的鼻子,塌陷著,鼻孔朝天,有的是狐的耳朵,有的是雞眼,顏色發黃。我有時都犯迷糊,這是在人群裡還是在山林裡? 王喜儒說:我也是腦袋太小。我們這兒女人都長得好,男人長得差了一點。但井旅長就長得排場。麻縣長說:井旅長是排場,可怎麼不長鬍子? 王喜儒看著麻縣長,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啊,啊是說……女人才不長鬍子?麻縣長說:他是大雄藏內,至柔顯外。你害怕他嗎,怕說錯話嗎?他這種人厲害。王喜儒說:嘧嘿嘿,井旅長是厲害,不厲害怎麼當旅長呢?麻縣長哈哈笑起來。笑著笑著,嘴裡卻掉下一顆牙,說:哦,骨折了。王喜儒就把牙檢起來,跑出去要扔到大堂的屋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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