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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陸菊人開始給花生講井宗秀的嗜好了。她說井宗秀愛乾淨,你遲早見了,穿得整整齊齊,從沒敞懷露胸的,也沒褲管撓得一個高一個低。你沒去過他原來的屋院,那屋院整潔得不見個麥草渣渣,啥東西放啥地方不亂一點。以後呀,明天他出門你要把穿的衣服頭天夜裡就準備好,啥場合穿啥衣服,什麼上衣配什麼褲子,什麼褲子配什麼鞋,男人衣真邋遢了,都是媳婦的過錯。

  她說井宗秀愛吃條子肉,尤其是用拳芽菜墊碗子蒸出的條子肉,楊鐘在的時候,他來了就做過三次條子肉,他每次都吃得高興。也愛吃餃子,別人喜歡吃餡多皮薄的,他卻喜歡皮稍厚點,但要軟。給他喝湯,就喝頭鍋餃子或二鍋面的湯,那樣的湯喝著好。他愛吃餄餎,餄餎主要是湯調出味,鹽呀醋呀辣子呀胡椒花椒放重,雞蛋攤餅切成斜角片,再放些韭黃,還愛吃涼粉。要對男人好,就得知道他的胃,把他的胃抓住了,也就把他人抓住了。男人發脾氣多半是沒吃好。

  她說井宗秀看起來溫和,但不是沒脾氣,人怎麼能沒有脾氣呢?有人發脾氣是吃了炸藥一點就著,爆炸了就沒事了,他可能忍無可忍時才發作,一旦發作,他就不理你,最怕的就是這種陰嘟子天。聽杜魯成說,他早晨起來幾乎不說話,坐在那裡要發半天呆,不知是沒睡醒,還是他在考慮當日的事,總之旁邊人不要給他說話,問他吃什麼喝什麼,他就煩了。遇著男人,即便是做了夫妻,女的都不要黏人,把男人黏得緊或者啥事都管,雖然你一心為他好,他也會反感。女人不能使強用狠,你把你不當個女人看待,丈夫就也不會心疼你,姐有這方面的教訓,你一定得汲取。你見過狗攆兔嗎?免子越跑,狗越去攆,但免子不能跑得太快,太快了就要臥下來等等,等到狗覺得能追上了它會再攆,兔子跑得沒蹤影,那狗也就不理了。

  花生說,啊,我聽杜魯成和週一山說過,他夜裡睡覺要去幾次廁所,還磨牙,這都是腸胃不好。他們這些人吃飯沒饑飽,睡覺沒遲早,肯定腸胃都有了毛病,不能讓他多熬夜,不能讓他多喝酒,該你叮嚀甚至數說要叮嚀和數說,但千萬別沒完設了地囉嗦,更不能一數說這件事就把以前的事提起。他在外邊少不了有煩心的事,受氣或者委屈,回來要給你說,就是他所作所為是錯的,你要給他寬慰,不能也指責他,一定要待事安然過去了你再說他的不對。男人就像獸一樣,在外受了傷,回洞裡舔傷,夫妻兩個人的家也就是個洞。

  花生一一都點頭了,卻有一次問了一句:姐,男人是不是都花心?陸菊人說:你咋問這話?花生說:前日柳嫂她們一塊說話,我聽來的。陸菊人說:男人能有不花心的?不花心的是他沒能力去花心。姐給你說,有本事的男人就像是筷子,見啥都想嘗,就像是牛,見一塊地都想犁。你要他不花心少花心,你首先是一朵花,你不要以為你過門了,是他的媳婦了,就鬆鬆垮垮,邋裡邋遢,你一直要開你的花,時不時讓他驚豔,他就離不得你,只對你好。花生說:就像姐一樣。陸菊人說:你說啥?花生說:若說開花,姐才是一朵大花哩,我看他對你最好。陸菊人說:胡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從泥窩子裡過來的,要說也是個花,那也是長在牛糞堆上的,何況現在早敗了。我是他嫂子呀,你怎麼說這話?花生就笑了,自己打自已嘴。

  麻縣長在渦鎮已過了多半年,井宗秀是偶爾來了,來了就請他外出,兩次在渦鎮,一次在黑河岸的洛門寨,還有在龍馬關和商棣鎮,都是些集會。他被前呼後擁地請上臺,在那一張籐椅上坐下了,下雨不下雨,有太陽沒太陽,身後都有人撐著傘,他就那麼坐著,由井宗秀講話,井宗秀講話完了,集會便結束了。但麻縣長的生活非常好,安排得細緻周到,井宗秀定期讓人送來米麵酒茶,米有白米、黃米和糯米,顆粒完整,晶瑩剔透,都是在石臼裡一點一點杵出來的。麵粉更是有純麥麵粉和接了豆子的雜面粉,豆是扁豆的,綠豆的,豌豆的,黃豆的,各樣是各樣的顏色和味道。酒當然是苞圠酒和米酒,還有醪糟。喝茶的水也全是從河心泉裡取。

  麻縣長越來越熱衷於在政府院裡栽植些草木,讓王喜儒把後院角一塊空地挖開要種忘憂草,卻挖出了蟻穴,那是像甕大的一個土核,層層疊疊的孔,忙亂著成幹上萬的蟻,砸開了土核,裡邊有大拇指頭粗的蟻后。麻縣長就覺得自己如蟻后,有吃有喝,白白膿胖,不作戰也不築巢,但蚊後還產卵繁殖的,他無所事事。在這一天,他在辦公室裡發現了一隻老鼠,他沒有去追打,也沒告訴王喜儒讓逮了貓來,就每日臨睡前,在腳下放一些吃食,第二天一早再去辦公室,首先要看看放的吃食還在不在,不在了,他就放下心來。

  麻縣長僅見過一次老鼠的面,而一日復一日這麼放吃食和查看吃食,他知道老鼠現在不是在那一堆書籍下就是在櫃子底,他希望老鼠能留下來,永遠就在他的辦公室裡。這樣的心情使麻縣長臉上有了微笑,和王喜儒去了虎山和白河黑河岸上的各個峪裡尋找奇木異草,鎮上一些巷道他很少去,城隍院一次也沒進去,卻更多去安仁堂,那裡挖藥人送來的草藥多,有許多竟是他還沒有見過和聽過的。他差不多記錄了八百種草和三百種木,甚至還學著繪下這些草木的形狀。

  近些日子,他知道了秋季紅葉類的有槭樹,黃櫨、烏柏,紅瑞木,地錦,黃葉類的有銀杏、無患子、欒樹、馬褂木、白蠟、刺槐,榴葉類的有水杉、黃連木。他知道了構樹開的花不豔不香,不招蜂引蝶,但有男株和女株,自己授粉。他知道了花柱草的花蕊能從花裡伸長得那麼長,甚至可以突然地擊打飛來的蜂蝶。他知道了鴨蹠草是六根雄蕊,長成了三個形態。知道了曼陀羅,如果是笑著采了它的花釀酒,喝了酒會止不住地笑,如果是舞著采了花釀酒,喝了酒會手舞足蹈。知道了天鵝花真的開花是像天鵝形,金魚草開花真的像小金魚。

  晚飯之後,麻縣長會把王喜儒叫來聊聊,他會突然來了興致,吟了「秋波紅萼水,夕照青蕪岸」。他吟古詩給王喜儒當然是對牛彈琴,於是說:你知道紅萼嗎?王喜儒說:不知道。他說:枝莖細長,萼葉扶疏,枝節泛淡紅,穗花玫紅你不知道?王喜儒說:那是狗尾巴草麼。他又說:桑樹為什麼叫扶桑呢?王喜儒說:那是你給起的大名吧。他說:不是我起的,古人就這麼叫的,扶桑,與人相扶而生麼。他又吟「上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你知道啥叫連理枝?王喜儒說:還是不知道。他說:石楠呀,上次你就采回來過呀。王喜儒說:哦哦。縣氏你神,知道這麼多!他說:慚愧。我可能也就是秦嶺的一棵樹或一棵草吧。便把自己的書房重新起名:秦嶺草木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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