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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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倉卻說:我家後的地頭有一棵老松,樣子像龍,我學風水時師傅說如果有高官能在這裡住多久,將來就能當多久的皇上哩。我不知首長是什麼官,肯定是個大官,他還是多住些日子好。警衛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安全了還什麼皇上不皇上的?!警衛意見很堅決,又去請示了首長,首長也同意儘快離開,蔡太運、井宗丞就商議了一條離開的路線:從威家岔進去,翻黃沙山,到板橋灣,走麻子峽,再翻牛背梁到零口溝,過了零口溝就出秦嶺了。這一條路線雖然遠又非常難走,但相對安全,加上以前遊擊隊也經過,沿途各地都有些給可靠的人家,吃住沒有問題。一切都定下來,就紮綁了副擔架,一共七人,由張老倉父子護送,後半夜就抬著首長出發了。 張老倉和他兒子護送到溝口,剛翻上一道埡,前邊好像有人走過來,張老倉忙讓一行人隱于樹叢裡,他迎上去見是溝裡的黃伯項。黃伯項問:委員這是往哪兒去?張老倉說:東謝溝的馬平川病得快不行了,他家人捎書帶信的讓我去看個墓穴。黃伯項說:就你一個人?我還以為一群人哩。 張老倉說:你眼花了,哪兒還有人?有鬼哩!分了手,黃伯項就往埡下去,已經聽不到腳步聲了,一行人才過了埡。 但這黃伯項並沒有走遠,藏在石頭後看著張老倉帶著一夥人翻過埡,心裡生疑,天明就跑出黑溝,給溝外鄉公所的保安組報了信。保安組撲進溝裡的張家,見張老倉不在,兒孫也不在,只有兒媳婦正給孩子餵奶。問張老倉呢?兒媳婦說背著褡褳出去了,可能是又給誰家看風水,但她不知道去了哪兒。再問家裡是不是住過遊擊隊的人?兒媳婦說家裡沒來過陌生人呀,她也不知道油擊隊還是鹽擊隊。偷偷擰了孩子的屁股,孩子哭起來,她就只顧哄孩子。一個保安就奪過孩子,說你給我打馬虎眼?不老實說摔死這碎仔!兒媳婦還是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孩子就真的被摔在石頭上,再沒了哭聲。兒媳婦一下子沖過去,抱了那保安的胳腰就咬,咬下了一疙瘩肉,男一個保安朝她頭上便開了一槍。打死了兩條命,保安組並沒走,還殺雞煮肉,開窖取酒,吃喝畢了埋伏在屋裡要等張老倉回來。 張老倉父子護送到了板橋灣才返回,到黑溝已經是第二天傍晚,天開始颳風下雪,那是十幾年來黑溝下的最大的一場雪,還在溝圻,鳥飛著飛著就石子一樣墜地凍死,聽到熊在樹洞裡也凍哭了,嗚啕啕地叫喚。父子倆一進院門,兒子還在喊媳婦:快熱熱酒讓暖暖身子!屋裡的保安跑出來就把他們按到地上。這些保安也冷得不行,早把屋裡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了,他們審問張老倉是不是給遊擊隊的人帶路去了,張老倉見兒媳婦和小孫兒已死,就說:是帶路了,護送的不僅是遊擊隊,還有個更大的官哩,你們想追也追不到了!被咬傷胳腰的保安舉槍就要打,旁邊的保安說:先剝了衣服,要不打了到處是血。便一哄而上爭搶著剝張老倉和他兒子身上的衣服,父子倆被剝得一絲不掛。 張老倉兒子罵道:要殺快下手,不要讓老子受凍!保安組長打了一槍,再向張老倉打時,連打了三下都啞火,張老倉便笑了,說:生有時死有地,我不該死在這裡。我還有一罐子銀元埋著,讓我死在屋後地頭的那棵松下,我告訴銀元罐埋在啥地方。保安把他拉到了屋後地頭,果然那棵老松一摟多粗,通身褐紅,順著地塄蜿蜓成龍形。保安組長說:聽說你會看風水,真還給自己選了個好地方!銀元罐埋在聊兒? 張老倉說:你還行,我就給你說個消孽債的辦法吧,你得挖出銀元罐了,就勢把我兒三口埋在土坑裡。保安組長說:你先消你的孽債吧,埋在哪兒?張老倉說:就在院裡的捶布石下。銀元罐被挖出後,保安是把張老倉的兒子兒媳和小孫兒扔在坑裡埋了,再把張老倉打死在松樹下。雪越下越大,很快掩蓋了血跡,張老倉窩在那裡像臥著個碌碡,也成了座雪堆。 將首長五天四夜終於送出了秦嶺,井宗丞蔡太運他們又原路返回。經過板橋灣,又念叨起張老倉的好,覺得應該答謝答謝,就見一戶人家院牆高大,估摸是個財東吧,翻進去沒收了五十二個大洋和三件皮襖。臨走時,財東千謝萬謝,還送到山腳下,井宗丞見財東腰帶上別了個玉石嘴兒旱煙鍋,說:這也該是張老倉的!順手拿了過來。可到了黑溝張老倉家,發現張老倉一家死絕。 連夜出了黑溝,在溝外的王家街上活捉了一名保安組的保安問情況,才知道了是黑溝的黃伯項告的密,是鄉保安組長陳述先帶人槍殺了張老倉一家四口,而摔死張老倉小孫兒的叫孟銀,開槍打張老倉兒媳婦的叫馬磨子,剝張老倉父子衣褲的是劉小磊、石千成、鞏有謙、毛來福、楊百會、施啟新。他們就先捉了黃伯項,黃伯項有個瘦瓜瓜老婆,脖子下嘟嚕著一疙瘩肉,出氣像拉風箱一樣,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七歲,一個女孩四歲。將老婆孩子關在他家的地窖裡,然後押了黃伯項到溝外,讓他以得了賞錢要請喝酒名義,叫來施啟新、楊百會、毛來福,一一綁了裝在麻袋用驢馱到黃家,關進地窖。再騙來鞏有謙、石千成、劉小磊,還是一一綁了裝在麻袋用驢馱到黃家,關進地窖。最後要收拾陳述先,陳述先不好酒,就說弄來了個窖姐兒,陳述先來了,也綁了馱到黃伯項家,要同七天前捉來的六人一塊處決。黃伯項說:我把兇手都叫來了,你們放了我老婆和孩子吧。井宗丞說:你老婆和孩子可以放,但你得死! 處決了黃伯項和七個保安,井宗歪他們收拾了張老倉一家四口的屍體,盛入甕埋在了松樹下。靠著松樹歇息,蔡太運感歎著松樹長得直是一條龍,就想起張老倉以前的話,說:宗丞,咱們護送首長哩,我還不知道人家叫什麼名字?井宗丞說:我也不知道。首長在這兒住了幾天?蔡太運說:前後十天吧。咱們不知道首長的名字,將來他當皇上了,還記得咱們不?井宗丞說:他還真當皇上呀?就是能當,只當十天?咱們把咱們的事幹好就是了,要操心就操心自己哪一天腦袋掉了。蔡太運說:也是。就給手下人喊:去弄一隻羊去,這嘴裡咋想著了膻味!手下人說:黑溝裡人只養奶羊,是給孩子餵奶的。蔡太運說:這我不管,我就是要吃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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