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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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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太運跑得快,周作雲,周有仁跟得緊,而薛寶寶來不及跳到場畔的土塄下,就藏在草垛後。麥草垛被槍打得著了火,再跑向第四個麥草垛時,第四個麥草垛後早有了保安隊,便被活捉了。蔡太運周作雲周有仁跑到村外,遇到一個土崖,土崖上長著刺黃檗,金櫻子、串果藤,如果能上到土崖上,再跑一里地就可以鑽進樹林子了。後邊的保安追得急,槍子嗖嗖地響,蔡太運趴下回擊,說:分散開跑! 周作雲抓著串果藤先上了土崖,已經跑過一里地,快要鑽進標林子時被打中。周有仁是機槍手,他爬了幾次,幾次都從土崖上又溜下來,最後是後退了幾步猛地撲上去,人是撲到土崖上了,機槍卻掉到崖下,他又下土崖來撿,被跑過來的保安按到地上。蔡太運是終於進了樹林子,才發現腳上的鞋全跑掉了。 保安隊活捉了周瑞政、周作雲、周有仁、薛寶寶,帶到高門鎮。高門鎮雖偏僻,但當地盛產龍鬚草和艾草,鎮上人家差不多都編織龍鬚草鞋和針炎用的艾條,東西南北的商人來收購販運,倒顯得繁華熱鬧。第四天高門鎮逛集市,保安隊在鎮中二郎廟前的土場子上開大會公開鍘人,會前薛寶寶站出來說遊擊隊的瞎話,周瑞政就破口大駡薛寶寶是叛徒,你丟遊擊隊的驗,丟你爹你娘的臉,你個孬種!罵得薛寶寶滿臉通紅,不再作聲。保安隊擺上鍘刀,周作雲昏迷著,被抬著把腳子放在鍘刀下,周作雲嘴張了張,沒有出聲,就被鍘了。周有仁是自己撲向鍘刀口,鍘刀鈍了,鍘了三次頭沒鍘斷,保安隊補了一槍。周瑞政又是罵:我肏你娘,用鈍刀鍘,老子瞧不起你!他便被打了三槍,三槍都沒死,血撲哧撲哧冒,他還在罵,又打了第四槍,才不罵了,嘴還一直張著。 高門鎮鍘了遊擊隊三個姓周的,蔡太運又生死不明,消息傳了來,遊擊隊為他們開了追悼會,蔡一風又派井宗丞再帶兩人去銀花河一帶。為了便於打探情況,井宗丞化裝成甑羅匠,另兩人扮作乞丐,白天外出走村串寨,晚上在一座山神廟集合。這一日,井宗丞到了高門鎮,特意去了二郎廟前土場上,想著就在這裡十幾夫前鍘了自己的戰友,而現在地上沒有任何血跡,又逛集市,貨排擺滿,人群熙攘,好像什麼事情從來沒有發生,一時心如刀絞,腿軟得走不動,就將甑羅擔放下,蹴在一棵青岡樹下吃煙,心裡念叨著周瑞政、周作雲、周有仁的名字,悄聲說:如果你們死後有靈知道我來看望你們,樹上的葉子就往下落吧。 話剛說完,樹上果然往下落葉子,冬天的樹葉子都是枯了,顏色蒼黑,而青岡樹的葉子卻血紅血紅,竟然一樹的葉子全然落下,樹裸得光禿禿的,落葉幾乎把他的腳面都埋沒了。井宗丞頓時淚流下來,趕忙擦了,又悄聲說:你們死得冤,我會給你們報仇的,你們能告訴我該去哪兒找到首長呢?如果有人戴了草帽在場子東邊出現,那我就往東邊去找,在場子南邊出現,我就往南邊去找。 他睜眼觀察著場子的四邊,但四邊久久沒有戴草帽的人出現。自己又想:他們郡裡能知道呢,若知道他們還不早接應到了嗎?再說,大冬天的,又沒下雨,哪能戴草帽的?但突然間前邊的街口響了一槍,人群大亂,井宗丞立即警覺起來,挑了甑羅擔子,只提了一隻筐子,筐子的羅網下藏著手槍。他順著人群往南邊跑,猛地見蔡太運拿著一條扁擔,腰裡纏著扁擔繩,迎面跑過來,兩人都愣了一下,使個眼色,一塊鑽進一個巷子,出了鎮,過河穿林,進了南山。蔡太運這才說:你怎麼在鎮上,是不是也來找首長? 井宗丞說:你還活著怎麼沒回去彙報情況?蔡太遠:我沒臉回去。首長沒找到,五個人被鍘了三個,我怎麼回去?!我必須得找到首長啊!井宗丞說:你一個人怎麼找?蔡太運說:我已經找到了,安排了住處,但首長病得很重,我來鎮上買藥。井宗丞一下子摟住蔡太運,說:你瘦了,疲得都沒人樣了!從懷裡掏出個饃讓他吃,便問:剛才的槍是你打的?蔡太運說:我打薛寶寶啦。 原來,蔡太運扮作進鎮賣柴禾的樵夫,剛到藥店買了幾包頭痛丸店掌櫃問:你是北山人?蔡太運說:別賣。掌櫃說:北山人也買藥呀?蔡太運說:北山人就不生病?!樣子很凶。掌櫃說:北山人頭痛腦熱了不是眉心放血就是水碗裡立筷子驅鬼,倒捨得花錢買藥?蔡太運這才緩過勁說:我賣了柴禾有錢呀!一抬頭,卻見街一男一女走過,女的挺著大肚子,男的背影好像是薛寶寶。薛寶寶就是離鎮三十里的薛家堡人,當初他們來找首長時,曾路過薛家堡,薛寶寶說他年初回家了一次,前不久有人捎了口信,說是媳婦懷孕了。 蔡太運還說,那你回去看看你媳婦,薛寶寶說,先完成任務,倒沒回去。被捉住投降後,薛寶寶留在了鎮公所做事,害怕遊擊隊懲處家人,接了懷孕的媳婦也住到鎮上。媳婦剛住過來三天,偏偏就讓蔡太運發現。蔡太運把買來的藥揣在懷裡,尾隨著薛寶寶和他媳婦,只說到個沒人處下手,沒想薛寶寶和他媳婦卻往十字路口走,那裡有三家龍鬚草鞋店和四家艾條店,店門口停了五頭騾子,人也很稠。蔡太運就急了,緊趕了幾步,踩住了薛寶寶身後的影子。一踩上薛寶寶的影子,薛寶寶好像受疼了似的,回過頭來,猛地見是蔡太運,驚得嘴張開能塞進一個拳頭。蔡太運說:我把你踩疼啦?薛寶寶說:啊,是疼。蔡太運說:你這影子拖得太長麼。叭叭連開兩槍,薛寶寶和他媳婦就倒在血泊中。十字路口頓時大亂,蔡太運也趁機逃跑了。 井宗丞和蔡太運去了鎮外山神廟,兩個隊員也剛剛返回,四人吃了討要回來的六個黑饃和三個蘿蔔。兩個隊員一個叫來信子,一個叫來雷子,蔡太運就想起周瑞政、周作雲、周有仁,說他沒有帶好他們,丟了命,還丟了四杆槍,尤其可惜了那挺機槍,哇哇地哭。井宗丞勸他不要哭,要他說說打薛寶寶的事,蔡太運不哭了,說他是一槍打在薛寶寶腦門上,天靈蓋就炸開了,紅的白的腦漿噴出來,而薛寶寶的媳婦他並沒開槍,卻倒在地上,身子下往外流血,他還說:我沒打你倒流血?!猛地醒悟是孩子流產了吧,不能留下孽種,才開的第二槍。來信子和薛寶寶熟,來信子說:你打了他家三口?蔡太運說:不是我要打的,是三個姓周的兄弟索命的。 下午,蔡太運就帶著井宗丞他們進了黑溝。黑溝的黑是溝河兩邊都是黑土崖,水流就顯得混濁,樹長滿了黑苔黑茸,而零散在河邊或溝畔的人家,牆和門窗全被雨淋得發烏。那一堆一堆麥草垛、豆稈垛,顏色像腐敗了一樣,站著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鳥,叫聲如嘔吐。蔡太運說他尋著首長一行三人時,是藏在函玉川的一個山洞裡,首長病得很嚴重,他才讓轉移到這溝裡的張老倉家。張老倉可是個能人,會給亡靈念經,也會觀看風水,還當著溝裡的聯保委員,當年遊擊隊在這一帶活動時卻又和蔡一風熟悉,直是表面上給政府幹事,暗裡幫著遊擊隊。 到了夜裡,蔡太運、井宗丞他們到了張老倉家,井宗丞以為首長人高馬大相貌堂堂,沒想是個矮小老頭,頭上纏著帶子,眉心上也有劃破放血的小傷,張老倉還用艾條灸他的太陽穴。服過了頭疼丸後,過了一個時辰,疼痛稍有好轉,首長坐起來和井宗丞說了一陣話,就又躺下了。跟隨首長的兩人,可能是警衛,個頭也都不高,但胳膊腿粗,身上別有三把槍,說話時就一直盯著對方,眼睛放光。首長睡了後,井宗丞、蔡太運和兩個警衛,還有張老倉,一塊商量下一步怎麼辦,警衛的意見是儘快走出秦嶺,而蔡太運擔心首長身體不好,儘快離開怕是不行吧。警衛說:首長走不動,就抬擔架,你們準備擔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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