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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陸菊人就燒了一遝紙,說:我答應了人家的。打開酒壺要奠酒時,楊鐘奪過去說:給他們奠什麼酒,還不如咱喝了。自己仰脖先喝了一氣,又遞給陳來祥,陳來祥把酒卻往每個人身上噴灑,說:酒也辟邪的,咱別沾上晦氣。五雷決意第三次再去龍馬關,他親自出馬,要求手下人這次去了不割耳朵,只割生殖器。王魁窩了一肚子火,頭一天去街上買了個鹵豬頭,兩隻燒雞,一整夜都在喝酒,第二天沒想卻鬧肚子,稀屎拉得提不住褲子,便沒有去龍馬關。五雷帶人一走,王魁就派護兵去叫井宗秀,讓井宗秀把陳先生叫來。井宗秀來了拿的又是一包大煙土,說用不著找郎中,泡罌粟殼子水喝了立馬止瀉,王魁喝了,果然不再跑廁所。五雷的女人熬了些小米粥,派護兵喊王魁來吃,王魁說:她送過來呀!

  護兵說:二架杆,這話有些大,我不敢傳。王魁說:她本來是我的,她不伺候?!五雷的女人還真把小米粥送了過來,見著井宗秀,叫了聲:姐夫!井宗秀說:真個是人靠衣服馬靠鞍,我都認不出了!女人說:還不是托姐夫的福!王魁說:女人要經幾個男人弄了才好看!女人說:啥話呀啥話呀!姐夫,二架杆肚子不好,我特意熬了些粥暖胃,你也端一碗?井宗秀說:我不吃了,你把二架杆伺候好,他可是他們夥裡槍法最好的。女人說:這我知道。

  王魁說:你還知道啥?女人說:你眉毛重,胳膊腿上有瓷疙瘩肉。王魁說:老虎我也打得死!原本你嫁我的,我讓給了大架杆,你問你姐夫。女人聽了這話,倒吃了一驚。井宗秀說:這是真的。女人就說:還是這樣呀,那你看不上我麼。王魁說:想著你是黃鵬兒,只會鑽高枝的。女人卻努了努嘴,說:我站在哪兒,哪兒就是高枝!王魁就張狂起來,從床下拉出罎子要喝酒,井宗秀不讓喝,他說:喝!三人坐下來喝了一罎子,王魁三番五次端了盅子給女人喂。

  到了晚上,天陰得很實,沒有星月,油坊的馬六子家要蓋新房,從黑河上游的莽山買了一批原木,因路途遙遠,結了排順水放行,結果在十八碌碡橋下截收時,木排散了,發現少了五根,而這五根又都是楠木,樟木,櫟木和樺木。馬六子大發雷霆,當街罵負責運木的侄子馬岱:結排你不用皮繩用葛條,葛條你還只捆了五道,這是在水裡放排呢,還是在路上吆豬呢?為什麼沒先拜山神廟後拜水神廟?哪有放排人不在排上看上水下水清水渾水文水武水,我是怎樣交代你的,你竟然在岸上跟著走?跟著走也不至於把大木頭弄丟呀,肯定去沿岸的寨子裡去嫖了,狗東西去染梅毒吧,爛屌爛鼻子!他罵得停不下來,站在城牆門洞口的老魏頭說:馬六子,你省些力氣!馬六子說:我罵我侄子哩,關你屁事?老魏頭說:你罵,五雷回來了,你繼續罵!馬六子往門洞一看,果然是回來了一夥土匪,五雷就在一個土匪的背上,他不罵了。

  攻打龍馬關的人是回來了,走時是四十二人,回來的是三十人,背著的五雷昏迷不醒。

  王魁詢問了五雷的護兵,護兵說了詳情。他們一到龍馬關,大架杆一定要先解決崔天凱,當時活捉了一名哨兵,得知崔天凱住在東邊一條巷裡,就派三架杆提人頭去。三架杆見了崔天凱,因為兩人老家是一個村一塊投靠的五雷,三架杆說:大架杆讓我提你人頭,我不忍心,你趕快跑了,我殺個人砸爛臉給他冒充去。崔天凱卻說:他明知道咱倆是鄉黨,會不會故意試探你,你放了我若被他看出破綻,他也會提了你的頭,不如你也過來,咱一塊給韓掌櫃幹。拿出酒倒給三架杆喝,三架杆猶豫不決,坐下來喝了幾盅。五雷在巷口等著三架杆,三架杆遲遲不出來,以為出了事,就帶人沖了進去,卻瞧見三架杆和崔天凱在喝酒,一下子怒火中燒,舉槍就打,崔天凱和三架杆當場就斃了命。這邊槍一響,韓家大院裡的保安和打手就撲了過米,分成兩路,堵住了巷道南北口,一時槍響得像炒了爆豆。一個老漢牽著毛驢剛出門,老漢便中了彈,毛驢驚了往南巷頭跑,五雷他們就跟在毛驢後面往出沖。毛驢咕咚倒下了,毛驢身後也同時倒下兩個人。

  五雷喊了一聲:上房!所有人都上房。龍馬關的住房都是硬四椽的架式,房項的坡度不陡,但房與房並不接連,住家戶們還不知出了什麼事,就聽到屋頂上像跑了馬,瓦片咯喳咯喳響。有人剛跑到院子往上看,巷道裡的保安以為是還沒爬上房的土匪,一槍就打死了,院裡的雞同時往起飛,飛得不高,站在了院牆上又從院牆上掉下來。另一個大院子裡,三個婦女曬晾的經線絡在了梭子,抬出織布機正要把經線板纏繞在經軸上,房上飛來的子彈就把她們打倒了兩個,血濺到經線上,白線就成了紅線。還活著的一個就傻了,立在那裡不會叫,也不會動,嘴張得多大。巷道又窄又長,中間還拐了個彎兒,巷裡的人像狗瘋了,噢噢地叫著,端著槍胡撲亂攆往上打,房上的人卻貓一樣騰挪跨躍著拿槍往下打。子彈沒個方向,到處嗖嗖地響。

  在拐彎那兒,一陣亂槍裡,地上躺著了三個屍體,別的人就退開躲了,房上竟有人跳下來,極快地用刀劃死者的褲襠,五雷喊:不割了,快上來!退躲的又出來了三個,對著割褲襠的人射去,那人蹦起來再仰八叉掉下去,半個腦袋沒有了,手裡還握著一截生殖器。五雷吼起來:我肏你娘!就站起身雙手往下打槍,巷道裡又躺上了幾個屍體,但隨之更多的子彈打上來。

  五雷跳上另一高大房頂時,跟著的人有的跳過去了,有的卻掉下去,掉下去的斷了腿爬不起,五六個保安和打手撲上去用刀戳了。五雷身前身後有四個護兵,一個槍裡打完了子彈,揭瓦往下砸,因為用力過猛,腳下打滑,從房背上滾到房檐,雙手抓住了簷頭,身子吊在空裡。另一個護兵去拉,挨了一槍,肚子裡的腸子流出來人就掉下去,腸子還掛在瓦槽上。而吊在簷頭的那個,身上無數個窟窿在冒血,卻始終沒鬆手。已經顧不上了,幾十人忙跳過六座房頂,向北頭跑,一顆子彈像長了眼睛,偏偏從五雷的後腿鑽進去,再從前邊對襟襖的最後一個紐扣處出來,紐扣也打沒了,他說了句:你打我的屌呀?!從房的後簷面滾跌了下去。

  五雷跌到後邊巷道裡,房上的人也就往後巷道跳。前邊巷裡人在喊:堵後邊巷道兩頭!護兵背了五雷不敢從巷道兩頭跑,護兵說:都來保著我!見一戶人家門開著就往裡進,屋主卻手拿了把毛鐮不讓進,後邊上來的人就和屋主打,那人身上多處受傷,仍拿毛鐮砍,正砍著,毛鐮柄忽然脫了,被打死。護兵進了屋就尋後門,從後門出去又到另一條巷,二十多人也陸續從後門出來,逃離了龍馬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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