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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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宗秀倒火了,說:我怎麼和土匪是一家?五雷要強佔我的房子,我能不讓嗎,我就和土匪是一家了?!王婆婆打自己嘴,說:都怪我不會說話!嬸是窮人,也沒給你拿啥,但嬸當年是接生過你的,你生的時候是掉到尿桶裡的,撈出來不會哭,是我提後腿在尾股上拍了三下,尿從嘴裡流出來了才哭的。井宗秀歎了一日氣,說:唉,我去給說說,但我說話能起作用嗎,你為難我! 五雷是頭一天夜裡就到了一百三十廟裡看王魁他們溜票子,溜了三個票子,這天晌午得了半麻袋銀元,心情正好,聽了井宗秀的求情,就答應放王婆婆的娘家侄子。五雷說:我不在乎他了,得給你個面子!井宗秀喜出望外,起身卻往門外走。五雷說:這就走啦?井宗秀說:讓我去大殿給菩薩燒上香。五雷說:蘿薩不放人你倒給菩薩上香呀?!井宗秀說:我當然得請你客呀!你叫上人,我上香了咱就去許記火鍋店!五雷說:不吃火鍋,有沒有誰家店裡有紅燒驢鞭的?井宗秀說:那就到拐子巷炒菜館!井宗秀去了大殿,並沒有給菩薩上香,轉了一圈過來,五雷已叫了王魁等五個人,一行就去拐子巷。路上,井宗秀趁機又說了鎮上人以往都是要進廟裡燒香禮佛的,但現在有些不方便,能否隔出一道去大殿的路,五雷竟然也答應了。 這頓飯吃了五根驢鞭,喝了三罎子老酒,五雷他們沒事,井宗秀卻醉了。在飯館躺了半天,醒來只剩下他一個人,剛到街上,票子的家人和親戚十幾個人齊刷刷就跪在他面前磕頭。他趕緊扶他們起來,他們仍說了一大堆好話,但有一句他聽在耳裡:井掌櫃是從來不說一句硬話的,可從來沒做過一件軟事啊!他心裡挺受活,嘴上卻說:哪裡呀,啊裡呀!滿臉通紅,腳步搖搖晃晃地往家走。 走到皮貨行門口,楊鐘在門道裡鏟一張羊皮,井宗秀說:楊鐘,你在這幹啥哩?楊鐘說:你喝酒啦?喝酒也不叫上我!井宗秀說:你不學木工做壽材,倒來鏟羊皮,你會呀?楊鐘說:做壽材是防人死哩,鏟羊皮做褥子是讓活人睡麼。我啥不會的,世上的事只要我想學沒有不會的。井宗秀說:你吹吧。楊鐘說:那我給你說說熟羊皮的工序!羊皮放在大缸泡兩天,按出來掛在杆上用刀刮,刮了碎肉加土堿搓洗,再在缸裡放鹽放芒硝放苞圠面窩上十天,撈出來暴曬,再鋪平了噴水,潤潮,晾乾,就輪到現在用銼刀鏟了。陳伯,我說的對不對?陳皮匠說:你狗日的比來祥靈醒!楊鐘說:你那醬筍有熟皮子工序多嗎?井宗秀說:你過來,你過來。楊鐘走過來,井宗秀說:腦瓜子陣靈的,你得踏實幹個啥麼。楊鐘說:還讓我去醬筍坊?井宗秀說:布莊、水煙店由你選。楊鐘說:我是猴尻子坐不住麼! 井宗秀說:鎮上誰不在做生意,你就這麼浪蕩下去?楊鐘說:都做生意了那就有我吃的了!井宗秀說:你是刀客呀還是逛山?!陳皮匠說:我看楊鐘就是個背槍命,宗秀你和阮天保熟,讓阮天保在縣城給尋個差事,免得他將來入了五雷的夥。楊鐘說:我去當保安?哼,要背槍我也要當井宗丞!井宗秀一下子閉了口,眼睜得多大。楊鐘卻還說:你平常眯了眼,一睜這麼大呀!井宗秀擰身就走,不再理他。陳皮匠說:楊鐘楊鐘,你狗日的信嘴胡說了! 楊鐘說:我說井宗丞又咋啦?他井宗秀不認了他哥,我認呀,小時候,我和井宗丞就投脾氣嘛,如果他現在還在鎮上,我兩個呀……他豎起了大拇指,又對著井宗秀伸出小拇指,還在小拇指上呸了一口。陳皮匠忙來捂他嘴,沒操琴住,他高了聲地說:我就說啦,誰給縣政府舉報去!井宗秀踉踉蹌蹌進了家,酒勁又上來了,去扶臥屋門口的掃帚,掃帚卻在跑,沒扶住,就又去靠門簾,門簾也不讓他靠,撲咚就倒在門案上。媳婦聞聲從後院跑來攙他,說:你請大架杆喝酒哩,人家沒醉你倒醉了!井宗秀硬著舌頭,說:他回來了?!媳婦說:早回來了,我在街上買了些杏,他吃哩,我給你拿幾個去。井宗秀說:杏?媳婦說:是南山溝裡的杏,不酸,還是甜的。井宗秀身子剛一挨到椅子,就吐開來,人便軟癱成一堆泥。媳婦說:你就這樣往椅子上吐呀,昨天才洗的椅墊。你吃的啥東西,能熏死人,粉條都沒咬呀!媳婦嘟囔著,卻奇怪井宗秀竟然沒發火,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什麼,淩近耳朵聽了,聽到的是:井,井宗丞,呀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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