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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十五章

  陸菊人拿回了那個銅鏡,連續三個晚上,楊鐘不在,她就關了臥屋門在燈下要看上一會。這些年她聽說過鎮上是有人盜墓,也知道倒賣著古墓裡的東西很賺錢,而井宗秀為什麼要把這銅鏡給她,想必是井宗秀知道他爹墳地的秘密了要回報她,或者不是回報,是把他最珍貴的東西送她留個作念?但銘文一共是二十個字,她認得出有昭日月光明,全句是什麼意思,她搞不懂,就默聲說:井宗秀你不給說寫了個啥,你羞辱我!就把銅鏡扔到炕上去,偏不去再理,納起鞋底來。鞋底又厚又硬,必須先用錐子錐個眼兒針才能紮得透,這麼錐著紮著,嗤嗤地拉扯著麻線繩子。鞋底上的釘腳才納了一行,她終忍不住看一下那銅鏡,再看一下那銅鏡,針就紮了手。她把手指伸在口裡吮血,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自己的耳朵就發燒。她從炕上像獸一樣爬過去,把那銅鏡裝好在小布袋裡,下炕放在了櫃子裡的衣物下面。重新坐炕上納鞋底了,麻線繩子很長,幾次把手指纏住,又下炕從櫃子裡取出了小布袋,放到牆頭架板上的瓷罐裡去。架板上是三個瓷罐,裡邊裝著儲存的桂花瓣,把桂花瓣倒出來,放進去了小布袋,再把桂花瓣又裝進去,楊掌櫃不會到這臥屋來,剩剩也摸不到那麼高,而楊鐘呢,他才不願意動桂花瓣的。這時候院門環在響,她慌忙起身,一邊抹了抹髮髻,一邊去開門,是公公從壽材鋪忙完了才回來。公公說:楊鐘呢?陸菊人說:還沒回來。公公說:這野種!氣呼呼進了上房,還說了一句:你得把他管住啊!

  楊鐘是沒有可管性的,楊掌櫃沒辦法,陸菊人也沒辦法。楊掌櫃給井宗秀訴苦過,說井宗秀和楊鐘年紀差不多,一塊兒玩耍的,或許井宗秀的話會聽。井宗秀說:是一塊要大的,而能治住他的只有井宗丞啊!果然他去勸過,楊鐘說:咱都是屬雞的,你幾月生日?井宗秀說:我九月。楊鐘說:我正月,你小雞還給老雞踏蛋啊!他甚至看不上井宗秀的臉白,又沒鬍子,男人麼,要那麼白的臉幹啥?戲上的曹操是白臉奸臣,可曹操還有一把黑鬍子的!但楊鐘還是認為在這渦鎮上,井宗秀和他一樣都是很想做事,也敢做事,至於能不能做成事,那得往後看的。他給井宗秀說:你若是個文的,我就是武的,誰要欺負你了,或者你有抗不動的什麼人了你給我說!他還建議跟他一塊向彭家砭村的彭拳師學拳,井宗秀沒去。

  井宗秀幾次經過小酒館,都看到楊鐘和一些閒人在裡邊喝酒。眾人吆喝中,楊鐘脫了上衣,那身竟長滿了毛,列出馬步,將一口氣吞進去,肚皮子上就有了一個疙瘩忽上忽下。旁邊人好奇那滿身的毛,近去撥一根,說:你精瘦精瘦的倒有毛?楊鐘說:練輕功才能長這毛,是飛毛!閒人們就起哄:飛呀,飛呀,給咱飛一下!楊鐘便看見了井宗秀在門口,喊:喝酒,你進來喝酒!井宗秀說他要到南門口外接貨呀,就離開了,一路上歎息著楊鐘不成器。

  後來,渦鎮關於楊鐘的故事就多起來,甚至玄乎得不得了,說他學了輕功後,身上的毛越來越凶,竟然就有了一種本事,發起功了能來去無蹤,常常是和人喝酒,喝醉了,就把酒盅子扣在桌上,讓大家閉了眼,他說誰要吃鹵肉,就很快能從鹵肉店拿來鹵肉,他說誰吃燒雞呀,不大一會又拿來了燒雞。井宗秀不信這些,希望楊鐘還是再到他的布莊或水煙店去幹事,也算幫他賺些錢,能安生下來,可楊鐘三個月再沒露面。又傳出一個月前楊鐘喝了酒,說他能去南溝的鳥梢鎮取個熊掌來,那裡的飯店野味都做得好,可他一走,酒友們卻睜開了眼,還揭了桌上的酒盅,楊鐘就再沒有回來。

  楊鐘十天半月不回家,楊掌櫃和陸菊人都習慣了,並不在意,可一個月兩個月沒回家就急了,問過割漆的劉老庚,劉老庚說割漆是苦活,楊鐘哪裡會去割漆?楊掌櫃又去安仁堂,打問常去那裡的挖藥人,挖藥人說楊鐘是跟他們挖過石斛,但他去是顯擺他能在懸崖峭壁上的身手,也就是顯擺了一次再沒去過。楊掌櫃便給陳先生說:常說兒子是來討債的?陳先生說:那你前世欠了他麼。楊掌櫃說:我一輩子都不想他,可他有媳婦有孩兒呀!你給算算,他幾時收心回來?陳先生說:你把他一雙鞋在祖墳上燒去。楊掌櫃拿了楊鐘一雙舊鞋去燒,卻見墳上蘆子草旋天而起,足有一丈多高。回來又給陳先生講了,陳先生說:墳上出了事麼,草那麼高這是後輩出飛賊啊!嚇得楊掌櫃說:都怪我沒常去墳上照料!陳先生說:你找一條埋人抬棺的草繩放在草叢裡一塊燒吧,或許就好了。楊掌櫃回家把這事說給陸菊人,陸菊人哦了一下,半天悶著再沒言語,兩行眼淚流出來。

  楊掌櫃只知虧待了兒媳,說:楊家的祖墳風水是好的,只是長荒了草麼。自己出去尋找埋人抬棺的草繩。埋人抬棺的草繩平日是尋找不到的,就在壽材鋪等了三天,終於等到有喪家來買棺,他也去喪家行了禮情,再等著下葬時索要了一條用的草繩。第七日傍晚,和陸菊人又去祖墳,把草繩盤在墳頭,然後放火燒草。草不起明焰,只著黑煙,像一片烏雲罩在半空,待黑煙散盡,墳頭上乾乾淨淨,而那盤草繩也被燒化,但盤形不變,如蛇一般,楊掌櫃目瞪口呆,近去要拎,灰蛇卻霎時消失殆盡。

  楊鐘是三個月後又出現在鎮上,人瘦得皮包骨頭,大罵那些酒友,說他正飛過一個崖頭,突然從空中跌下來,胳膊腿就斷了,在山裡的人家養了這麼多日子才好。他這話是真是假,沒人知道,而奇怪的是身上的毛慢慢脫落,走路也和平常人一樣,再不說扣了酒盅讓人閉眼了他能飛空取物的話。

  到了六月初六,太陽正火,家家把箱櫃裡的衣物布匹拿出來曬,井宗秀的媳婦便在大門外拉起了長繩,搭掛了各種顏色的絲綢。井宗秀從外邊回來,忙讓媳婦把那些絲綢收回來,說:院子裡哪兒曬不了,你曬在街面上?!媳婦說:我就是讓人看的!有粉不擦在臉上難道擦在屁股上?井宗秀說:人家都是藏著掖著,你就那麼愛張揚?媳婦說:你原來有啥的,都是我有旺夫命,現在有了,我咋不張揚?!井宗秀扇過去一個耳光,雖然沒扇住,媳婦卻坐在地上哭叫起來。她一哭叫,井宗秀越發生氣,就又出了門,獨自到街上酒館去了。

  沒想到一壺酒還沒喝,冰窖巷的王婆婆卻來找他。王婆婆的娘家在虎山西溝岔,西溝岔一個遠房侄子被王魁綁了票子,那侄子的家人就哭哭啼啼來找老姑,要老姑求井宗秀。井宗秀心情還不好,說土匪都是狼,肉到嘴裡了能吐出來嗎,他不行。王婆婆說:你能行,你和土匪是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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