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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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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住在了新屋院,井宗秀講究起衣著整潔,而且一閑下來,手就在嘴唇上、下巴上摸著鬍鬚拔,臉便遲早見著都白白淨淨。但是,常常是正坐四方桌邊喝茶,或拿了雞毛撣子清理門窗和屏風上的灰塵,突然就停下來發憤。媳婦說:你哢啦?他說:我想我爹了。媳婦說:你爹死了那麼久,想鬼呀?!他不願意給女人多說,想自己現在住了這麼寬敞的屋院,爹的墳卻擠縮在那三分地裡,這心思越來越困擾他,就籌劃著要給爹遷遷墳。墳遷到哪兒?可以在自己的田裡,也可以買另外的地方,一定要建成渦鎮,不,就在黑河白河方圓一二十里內,都要是最大最體面的陵園。 於是,他跑動了幾天,都在虎山灣裡和黑河白河岸上察看地形,回來自己倒先畫起陵園的草圖:墓丘高隆,石雕護欄,三級臺階必須是青磚砌起,墓碗要擁座和帶帽。兩側柏樹密集,前面明堂廣大,有石香案,有石燈、石馬、石羊。再矗面幾丈高的牌樓。畫完了,腦子裡又琢磨,牌樓是木結構還是石結構,而做石的是選方塌縣產的白石料呢還是龍馬關產的黑石料?一時拿不定主意。街上有人叫賣餄餎:北溝梁的蕎面餄餎來咯。第一次不吃怪我,第二次不吃怪你!媳婦說:他愛吃餄餎,我去買些。井宗秀知道媳婦所說的他是指五雷,心裡多少有些不美,卻也不好說別的,那五雷確實是喜歡吃餄餎,每次吃都能吃三大碗,湯寬油旺芥末放重,吃得滿頭冒熱氣。媳婦拿了個小盆出去了,井宗秀覺得有些燥熱,就也出來隨便走走。 井宗秀是先走到西背街,又順西背街往南走,經過那個大坑窪,坑窪裡長養赤麻和老鸛草,那那些乾枯了的籽莢長喙就沾在褲子上,像是被射上了無數的箭。到了南門口,在唐景的涼粉攤上吃起一碗涼粉,阮家的二叔叼著個旱煙鍋過來,說:井掌櫃呀,你咋過來的?井宗秀說:走過來的呀還能咋過來的?阮家的二叔說:岳家原先不是有頂轎子嗎?井宗秀說:去吧去吧。 阮家的二叔並不生氣,卻說:唐景,你真不醒事,井掌櫃想吃涼粉了,你應該送上門呀,讓他大人大事的坐在這裡吃?!井宗秀不吃了,起身就走。原本是從中街回去的,不知怎麼腳就拐進了東背街來,呸了一口,心裡想:這日子過不前去了,他捂著嘴用屁股笑你哩,日子比他強了,這話裡不是涼水就是刺!東背街沒有大坑窪,但磚石鋪成的地經年失修,也是高高低低的不平整。井宗秀還生著氣,一邊踢著一個小石頭,一邊往前走,這麼踢著走著,突然聞到一股香氣,看見旁邊的院牆上蓬蓬勃勃湧了一大堆薔薇,花紅的白的開得正繁。渦鎮上的人家有喜歡在院子裡種些花花草草,可從來還沒見過這麼大藤蔓的薔薇,那花好像在院子裡開得裝不下了,就爆出了院牆。井宗秀癡眼看著,一朵花就飛起來,飛過了牆頭,在街空中忽高忽低,扭頭看時,那不是花,是一隻蝴蝶,而遠處站著陸菊人。 陸菊人從巷道口剛出來,頭上頂了塊花格子帕帕,穿著一件青藍掖襟襖,襖角翹翹的,手裡有一卷深褐色的布。她也是猛地看見井宗秀,站住了,站住了就微笑著。井宗秀說:啊,啊夫人!陸菊人說:在看花呀?!井宗秀有些不好意思,說:這是誰家,有這麼好的花?陸菊人說:割漆的劉老庾家。井宗秀說:咋能有這麼好的花?陸菊人說:窮人家就不該有好花嗎?井宗秀說:我倒不是那個意思,你才買了一卷布? 陸菊人說:去年買了點便宜布,楊鐘都看不上,我拿去給白己做件褂子呀。井宗秀說:啥布夫人穿了都是好布。陸菊人說:別夫人的,楊家不是官府也不是財東讓人聽著了笑話我。井宗秀說:我說過要叫你夫人的,你就是夫人!楊伯和剩剩都好吧,多久沒去你們家問候了。陸菊人說:有啥問侯的,各人有各人的日子麼,都忙忙的。井宗秀說:你告訴楊伯,我住到新屋院了。 陸菊人說:全鎮人都知道你住到岳家了。井宗秀說:不是岳家,是井家。陸菊人說:是家。房子就像錢一樣,今日在你手裡了就是你的,明日在他手裡了就是他的。聽說你還要給你爹遷墳呀?井宗秀說:這事你也知道?陸菊人說:有沒有這事?井宗秀說:有這事。陸菊人說:哦。井宗秀說:我爹那墳畢竟是太擠狹……陸菊人說:墳地是小了點,可你爹是要讓你當官顯貴的,你就只是當個岳掌櫃那樣的財東嗎?井宗秀說:我爹要讓我當官顯貴? 陸菊人說:唔,唔,我順嘴說說,你忙吧。轉身就走了。井宗秀攆上來,說:夫人,你好像話裡有話哩,你聽我說,遷了墳,那三分地就還你們了,我還要再給你們三十畝地作為對你們恩情的報答。陸菊人是站住了,說:井宗秀呀,你說這話倒讓我傷心。那三分地不是三畝三十畝三百畝能還得了的,按說你要遷墳我是該心裡高興的,可楊鐘就是那個樣了,我不敢多指望他,剩剩又是楊鐘的坯子……我只說你是個能行的,你卻也…… 井宗秀說:我咋越聽越糊塗了,夫人!陸菊人說:唉,我實在是不該說的。我就給你說了吧。陸菊人看了看四下,她悄聲把她當年見到跑龍脈人的事說了,再說了她是如何向娘家要了這三分胭脂粉地,又說了當得知楊家把地讓給了井家做墳時她又是怎麼哀哭過。井宗秀聽著聽著撲咚就跪在了地上。陸菊人忙拉他,他不起來,陸菊人擰身再要走,井宗秀這才站了起來。陸菊人說:那穴地是不是就靈驗,這我不敢把話說滿,可誰又能說它就不靈驗呢?井宗秀只是點頭。 陸菊人說:如果真是好穴地,你爹能埋在那裡也是你爹的造化,也是楊家的緣分太淺。既然你有這個命,我才一直盯著你這幾年的變化,倒擔心你只和那五雷混在一起圖個發財,那就把天地辜負了。井宗秀說:經你這一說,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我要給你磕頭。說罷就磕了一個響頭。陸菊人說:你不要給我磕頭,要磕到廟裡給菩薩磕去!井宗秀說:你就是我的菩薩!再磕了一個響頭。陸菊人說:我這話,從沒給我爹我弟他們說過,也沒給楊家大小的人說過,你知道了就爛在肚裡。還有,以後我見你是井掌櫃,你見我也就是楊家的媳婦。我得去做褂子呀。 井宗秀又磕了一個響頭,抬起頭來,陸菊人已經一步步走遠了。他仰天想要大喊一聲,可仰天了,天上的太陽正懸在頭頂,直端端地照耀著,他的身前沒有影子,身後也沒有影子,一時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感歎,要喊出的聲就變成了一股熱流,嗖嗖地從腳底湧到了腦門,他覺得整個身子都在澎湃,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衣服顯得緊窄,個子也在長了。這時候他想起了那件還留在家裡的銅鏡,鏡的銘文上是有「昭日月光明」五字,這銅鏡應該屬於陸菊人,陸菊人是配得上這面銅鏡的。 井宗秀回到了家來,翻箱倒櫃地尋找那塊銅鏡,但就是找不著,急得又把所有箱子櫃子裡的東西全掏出來,一件一件抖著再找。早已在家的媳婦說:你這是抄家呀?!井宗秀說:我記著有一個小布包在箱子裡咋不見了?媳婦說:是不是塊黑布包的?井宗秀說:對對對,你見到裡面的東西了?媳婦說:我以為是啥稀罕物的,不就是個爛銅片嗎,我把它支案板了。井宗秀去了廚房,果然案板下支著那面銅鏡,就揣在懷裡出門往制衣鋪去,盼望陸菊人還在那裡做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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