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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井宗秀順口應酬,五雷偏以假就真,井宗秀後悔不已,卻又想,新屋院那麼大,他住進去,一身的煞氣倒能鎮壓鬼祟,就用不著掛鍾馗像了。便說:你能去住,那是我的福分呀!

  兩天后,五雷真的搬了過來,井宗秀和媳婦住到前院,五雷住到了後院。五雷有兩把槍,一把盒子槍始終在腰裡別著,一把長槍就掛在後院的上房門,他帶著三個護兵住在客房,平常把槍也靠在客房門口。別的土匪由另一個叫王魁的領著還住在廟裡,每日便有土匪來井家,出出進進,自此屋院裡不再安靜,但井宗秀的媳婦不嫌嘈雜,晚上也睡得穩實了。

  井宗秀和五雷混得太熟了,就知道了土匪有土匪的行規,而且嚴密:五雷是大架杆,王魁是二架杆,下邊還有三個小架杆,每個小架杆各人有各人的兵。他們把聚集點叫窩子,比如,一百三十廟就是廟窩子,五雷住在井家就是井窩子。把吃飯叫填瓢子,把路叫條子。嚮導叫帶子。人質叫票子,打人質叫溜票子,打死了叫撕票子。以前搶岳掌櫃還在鎮外的十八碌碡橋上,後來出去搶一個村拉了很多票子,就全押在廟窩子裡,然後下帖子讓家屬來贖,如果等不到贖票子的人來,專門有溜票子的,割耳、摳眼、斷指、挖鼻,拿著那些東西給票子的家屬,如果還不來贖,就撕票了。五雷好的是從沒有把票子帶到井窩子來。

  但遭罪的是寬展師父,她住在那間禪房裡,溜票子的聲響太森煞,一夜一夜都睡不好,就起來吹尺八。五雷在這裡住的時候,還不反感吹尺人,五雷不住了,王魁卻嫌尺八像鬼叫,過來大罵寬展師父,奪過尺八用腳踩了。寬展師父每個冬天都要陸菊人陪她一塊上山采竹子,在那些山壁上沒有過蚊蟲蛇患的竹叢裡尋找水分少的竹林,回來做尺八,每一支尺八都要經過上百次的試驗,先後做出了幾十支。

  王魁踩壞了一支,寬展師父又拿出了一支還在吹,王魁就去鉗寬展師父的嘴,嚇唬道:再吹,把舌頭割了!那天,鎮上有人家出喪,請寬展師父去超度,寬展師父的嘴腫著,還是斷斷續續吹奏了一曲。等返問廟時經過楊記壽材鋪,陸菊人看見她嘴腫得厲害,就讓她來鋪裡安身。寬展師父卻只是微笑,陸菊人說:你來了白天幫著照料生意,晚上也看守門戶麼。就要給寬展師父支一張床。寬展師父指著一口新做的棺,意思是她要來借宿,就睡在棺裡了。陸菊人說:那我晚上過來陪你!可陸菊人晚上來時,寬展師父又回到廟裡去了。

  也就在那個晚上,王魁在巨石上的亭子裡喝酒,喝醉了,躺在巨石上,沒想蚊蟲卻在嘴上叮了一下,竟昏迷了三天。蚊蟲叮不至於有那麼大的毒,土匪們就說是不是不讓尼姑吹尺八,地藏菩薩不高六了?王魁就再也不敢限制寬展師父吹尺八了。

  廟門口有著土匪站崗,寬展師父已經很長日子沒有出來了,而鎮上的人更無法進廟裡禮佛,陸菊人就備了一個石香爐放在廟門外的牌樓下,供信男信女在那裡上香點燭。有一個年長的土匪,除了背槍外,他腰裡別著個竹撓撓,動不動就把竹撓撓伸進後背上撓癢,這一天他到鹵肉店裡吃鹵肉,店裡人說起禮佛的事,他也是肉吃真高興了,說:也是怪了,只要有人在牌樓下上香點燭,尼姑肯定就坐在古柏下吹尺八,樹上的柏花往下落,像下雨一樣。

  陸菊人也正好去買肉,就去和那土匪搭訕,求著能進去看看寬展師父。那土匪說:明日我站崗,你來吧。第二天陸菊人拿了一袋米,四棵白菜,還有一籃子掛麵,讓老魏頭同她一塊去。在廟裡見了師父,出來後,老魏頭卻說他能看見奐,剛才在廟院裡就有幾個,還說後半夜了街巷的鬼也很多,那些鬼並不是本鎮裡死去的人,面孔生,常是哭哭啼啼訴說著各自遭撕票的往事。陸菊人說:魏伯,你別嚇我!老魏頭說:我沒嚇你,這五雷一來,真的是鬼多了。陸菊人說:那這咋辦呀,咱到老皂角樹下燒些紙錢?老魏頭說:燒是要燒的,這土匪總得有人管呀。陸菊人說:你是說讓井宗秀?老魏頭說:不知他管得了管不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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