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陸菊人是在街上聽說了井宗秀要迎娶孟家的大女兒,並不相信,還笑著說:有這事呀,他是該成婚的麼。回到家裡,向楊鐘問這事是不是真的,楊鐘吃甜瓜,把嘴埋在砸開的半個瓜裡吞著,嗯了一下。楊鐘咽了嘴裡的瓜瓤,抬頭見陸菊人愣怔在那兒,說:你不吃?陸菊人說:你有啥感受?楊鐘說:不是很甜,還行。陸菊人說:我問你井宗秀成婚的事。楊鐘說:人家成婚唐。我有啥感受?陸菊人說:天底下再沒有女人了,還要娶孟家的?就是娶,也該是那二女兒麼。楊鐘說:我看好,是自己的媳婦,也是自己嫂子,這好麼。陸菊人手一揮,把楊鐘拿著的瓜撞在了地上,一攤瓜瓤就像流出的腦漿一樣,她去收了洗晾的衣服在捶布石上捶,捶得啪啪地響。 陸菊人後來也知道了井宗秀娶親的日子,楊鐘還和她商量著拿什麼禮去行情,她正熬煎著拿什麼禮去好,而陸林從紙坊溝來說爹得了重病,她給楊鐘說:這我得去看爹!在井宗秀娶親的頭三天就回了娘家。在紙坊溝住了七天,爹的病有了回頭,說想吃水煎包子,家裡沒有麥面,為了讓苞圠面做的煎包軟和可口,天一露明,她就到坡上撿地軟。地軟是夜裡有露水了就從草叢裡長起來,太陽一出就又幹在地上沒有了。 陸菊人繞過坡根的那個泉,紙坊溝的人都是在這個泉裡吃水,給泉起了個名字叫哭泉。她站在哭泉邊瞧著水裡自己的倒影,腦子裡一陣嗡嗡,像嘈嘈雜雜的鑼鼓鞭炮響,就搖了搖頭,不喜歡了這泉,更不喜歡紙坊溝人給泉起了這麼個名字。上到半坡,那幾簇村舍裡不停地有狗叫,她撿著地軟,這兒一個,那兒一個,形狀都像小小的耳朵,就把無數的耳朵丟進籃子裡,不理會了狗叫。說不清她是順著那繩一樣細的路往前邊的平坎上去的,還是路在生拉硬扯了她上來的,竟然就走到了那三分胭脂粉地邊。地現在是井家的了,墳墓隆起,滿滿當當占足了平坎,墓前豎著一塊石碗,石碗已綴上苔蘚。陸菊人偏過頭,把目光移往坡下,便又瞧見了哭泉,明光光的,在荒溝裡像睜著的一隻眼在望天。 一隻鳥呱呱地叫,陸菊人沒有看到鳥在什麼地方叫,聲音卻像在哭,她在墳地邊站了一會,覺得是鳥在笑她,她也就笑起自己了,彎下腰用柴棍兒刮了刮鞋上的泥土,就到更高的坡上去了。等撿了半籃子地軟,下了坡,還在院門口,就叫著:爹,爹,我給你做水煎包子啊!隔壁院子卻起了哭聲。爹在炕上說:快到你叔那兒去!陸菊人說:咋哭得陣惱惶?爹說:你叔剛才給我喊著說被土匪搶了。陸菊人放下籃子就去了叔家,叔坐在門檻上抹眼淚,而嬸子呼天搶地般地哭,把頭往牆上撞,撞得腦袋暈了,又咯哇咯哇了吐。 陸菊人是當天下午從紙坊溝便返回了渦鎮,渦鎮立即知道紙坊溝遭了土匪的消息。土匪是見誰家屋院大,院牆高,就進誰家,連搶了三個紙坊掌櫃,後來又進了陸老二家。陸老二問打頭的那人:你是誰?那人說:我是五雷!陸老二說:是三合縣的五雷嗎?那人說:知道了就把錢拿出來!陸老二是一家紙坊的夥計,當天正好領了半年的工錢,說:爺呀,你咋就知道我領了工錢!全拿出來,還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數好。五雷罵道:你就這麼個窮光蛋還把院牆修得陣高?!這消息讓渦鎮慌亂了,吳掌櫃岳掌櫃便首先帶了家眷,提著大箱小包的上了洞窟。吳嶽兩家一走,有洞窟的都走,沒洞窟的便在屋裡院裡挖窟掘坑,能埋的東西全埋了,鎖上門去周圍村寨投親奔友。 楊掌櫃當然也要去洞窟,一家人已經走到北門外了,楊掌櫃又擔心自己不像明岳兩家主人去了洞窟仍有夥計照看,而壽材鋪鎖上門都走了,土匪沒來,倒會有賊偷咋辦?楊鐘說:誰偷棺呀?楊掌櫃說:人都會死的,買不起棺的多得很!楊鐘說:誰想早死就讓偷麼!父子倆一吵鬧,楊鐘生氣了,說他不去了,他就在店裡看誰來搶來偷呀。楊掌櫃說:你要死就死去,你還得管你孩兒哩!楊鐘說:你都不管你孩兒了我也不管我孩兒啦!楊掌櫃就有了哭臉,說:那咱鑿的那洞窟是做樣子啊?!陸菊人最煩的就是他們父子吵嘴,她說:你們都走,我去叫人給咱照看鋪子。楊掌櫃說:這時候你能叫誰去?陸菊人說:廟裡的王媽肯定在鎮上,她沒別的事,如果她不行,老魏頭一個人,讓他去照看。楊鐘說:那你快去快來,給人家一個大洋。楊掌櫃說:幹啥呀,給那麼多錢?陸菊人已經走了。 陸菊人並沒有找王媽,也沒有找老魏頭,卻返身到了壽材鋪,竟把門開了,還把那四扇活動的門板全卸下來,讓鋪子大敞著,站著看了一會,就轉身離去。到街上了,卻想著去洞窟還不知道待幾天,就又到一家小店裡要給剩剩買一包苞圠糖,店掌櫃說:你沒走呀?陸菊人說:你都沒走我走啥的?店掌櫃說:我把別的都埋了,就這些小麼零碎的,我不怕。陸菊人倒笑了,心裡說:我怕哩,我才給他演個空城計。一拾頭,卻見斜對面的井記水煙店鎖著門,就疑惑了:井家並沒有洞窟,也是沒人在店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