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
|
|
楊鐘去了紙坊溝,幾年沒見小舅子陸林,陸林長得五短身材,卻是一身的疙瘩肉。陸林給楊鐘拾掇了四大捆子綻板,楊鐘竟懶得出力,掏錢雇人背送到鎮上了,自己便和紙坊溝的幾個賭友打麻將。到了傍晚回來,陸菊人說:你在我娘家吃飯了?楊鐘說:吃了。陸菊人說:你瞧不起我娘家人,他們倒待你好,還幫你把綻板送了來。楊鐘說:給錢了能不送?陸菊人問給了多少錢,楊鐘說也就是一個銀元。陸菊人氣得罵:你把蘿蔔價攪成肉價啊,有那麼多錢,在街上也能買十捆二十捆綻板的! 自此,陸菊人對楊鐘徹底失望,便不讓他和井宗秀合夥了,怕以後給人家幫不了忙還會添亂。不知怎麼,也不願再見到井宗秀。井宗秀還曾來過楊家,公公和楊鐘都不在,她打老遠見井宗秀過來了,便先進院關了院門,院門被敲了半會,她躲在屋裡都不敢咳嗽。一次,陸菊人在院門口揀豆子,一簸箕的豆子,先把紅豆子往出揀,紅豆子太多,又從紅豆子裡往出揀黃豆子,幾個娘們經過,見了她就說:呀呀,孩兒都是偷娘的光彩呢,你倒越發長得嫩面了,有紅是白的! 陸菊人說:醜死了,醜死了!她們說:還沒見過你孩兒哩,長得像娘還是像爹?陸菊人卻聽到巷道拐彎處傳來井宗秀和人的說話聲:啊昨天來了那麼多馱子呀?來送麥溪縣的青顆鹽的。啊那鹽老貴呀!醬筍只能用這種鹽麼。啊你還要從鐵關鎮運水不成?咱白河裡有湧泉嘛!啊,啊,你肯定是先想到這湧泉水了才要做醬筍的?!幾個娘們說:一定要像娘的!就咯咯地笑。陸菊人卻極快地跑進院,呼地把門關了。 楊掌櫃坐在上房裡喝茶,說:你請人家進來呀,咋關了門?陸菊人慌慌張張,不知所措,胡亂地簸箕裡揀豆子,嘴裡不歇氣地說:進來幹啥呀,看啥孩兒的,不讓看,誰都不見,我孩兒醜在哪兒,少鼻子缺眼啦,別人再好,那是別人的,我不見心不亂,好好養我孩兒長大,啥日子還不是人過的。楊掌櫃聽不懂她說的啥,納悶了半天。陸菊人不停地揀著豆子,把揀出的黃豆又嘩啦攬進了紅豆裡,不撿了,突然覺得公公不言語了,一下子愣住。軟和了聲音,說:爹,不要喝那些陳茶末子了,你也得給你買些「秦嶺蓖芽」麼。楊掌櫃咳嗽著,說:啥嘴呀,還喝「秦嶺霧芽」?! 井宗秀買了青顆鹽後,就開始去白河裡取水。白河裡有湧泉,漲水的時候看不來,水流得小了,能看到河心裡有一處往上冒泡,像是一簇白牡丹,沖不走的,不停地在那裡開放。這是渦鎮的一景,吳掌櫃,岳掌櫃他們富裕人家都講究著取那裡的水煎茶的。一切都備停當了,醬師把大粗棵青筍切掉根,刨老皮,要加工醃坯呀,卻不讓井宗秀在跟前。井宗秀說:你不要避我,我是筷子,啥都想嘗嘗的。醬師說:你一嘗就沒我吃的了。井宗秀說:我先前跟著畫師,他不教我和豬血泥子,我後來學會了,待他更親,還到處幫他攬活的。你放心,咱既然合作,誰都不防誰,咱的醬筍就在鎮上賣,虧了全算我的,賺了一分為二。醬師說:那你寫個契約。 井宗秀說:唉,你也就是個醬師,一輩子只是個醬師!把契約寫了,按了指印,就讓醬師拿著。以後,井宗秀知道了:一缸配菜,先用鹽一斤,一層菜一層鹽地殺水。第二天撈出,再用二斤半鹽,一層菜一層鹽地醃泡,每天翻缸一次。五天后,三天翻缸一次,直至十天,把筍撈出來在另一缸中壓緊,加進次醬。再過七周,每天攪動一次。再再往後,把筍從醬缸捋出,又投入新缸,加新麵醬,每天翻動一次。一月後,還是倒缸,加甜麵醬,封蓋存放一月。井家的醬筍終於做成,味道雖不如鐵關鎮的「萬祥寶」,但也差不了多少,就起名了「井日升」。「井日升」牌醬筍價格當然比「萬祥寶」牌要低,但在渦鎮就銷售完了。第二年,產量增大,賣到了黑河的岸上的十五里方圓的村寨,又賣到龍馬關和平川縣城。 人人都說井家的醬筍賺錢,到底賺了多少又說不清,只看見那醬師出門也是長袍馬褂,頭上戴黑絲絨的地瓜帽,帽上還嵌了塊碧玉。而井宗秀家的水煙店擴大了一倍,竟然開始返還他爹所欠的互濟金。當初未還清的互濟金,許多人都宣稱不要了,現在井宗秀一定要還。 吳掌櫃有個本族的侄子叫白起,一直在鹽行裡做事,也尋到井宗秀,說他當年也交給互濟會三個大洋,只是收據丟失了。井宗秀有些懷疑,但還是付了。過了三天,白起在收購駝子送來的鹽,正過秤著,突然倒地抓土往口裡吃,旁邊人就說這是有鬼了,忙拿簸箕覆蓋了,折桃木條在簸箕上抽打,白起不吃土了,才慢慢清醒過來。僅隔了一天,白起的媳婦也被鬼罰下,雙目緊閉,聲音變粗,大家聽著是井宗秀他爹的口音,便問:你是誰?說:我是井伯元,白起賴了三個大洋,我才找他們麻達的。白起聽了,臉色先是通紅,再變得煞白,說:井伯井伯,那你是要我給你燒陰紙還是你要陽世的錢?說:把錢還給宗秀。白起一應口,他媳婦就恢復了常態,卻是一頭一身的汗,像是從河裡才撈上來,問剛才是怎麼回事,她說不知道。 鬼附體的事一發生,井宗秀嬴得了一片好名譽,也讓鎮上人知道了井家是不能招惹的。吳掌櫃卻臉上沒了光,在街上拉住白起罵,偏偏岳掌櫃又來勸解,氣得吳掌櫃差點暈倒,回家睡了一天,自此有了打嗝的毛病,動不動就嘎地一下,就不多在人前說話了。 這樣又過去兩年,到了秋季,秦嶺裡有一股蝗蟲從西往東飛,遮天蔽日的,一旦落地,咬噬聲像河裡發洪水,頓時成片成片的莊稼就都沒有了。 所幸蝗蟲並沒經過渦鎮,人們還在往老皂角樹上掛紅布條還願,從黑河上游來販棉花的人卻說五雷出現在漫川鎮。五雷的名字早有耳聞,是三合縣新冒出的土匪,手下幾十號人,狗是走到哪裡就奓起腿要撒尿,留下氣味而佔領地盤,五雷一夥以居無定所、四處流竄、打家劫舍來擴散社會對他們的恐悸。三合縣距渦鎮遙遠,以前未多在意,現在五雷卻出現在五十里外的漫川鎮,渦鎮人一下子心揪起來,有洞窟的人家開始收拾清理,還沒完成的洞窟又加緊了施工。井宗秀沒有洞窟,也不去開鑿,倒迎娶了白河岸孟家村孟星坡的大女兒。 還在井伯元活著的時候,媒人提說過聘孟家大女兒給井宗丞,而井家接二連三出事,這門婚姻再沒了動靜,等井宗秀又翻騰了上來,媒人卻上門提出把孟家大女兒聘給井宗秀。井宗秀先是不同意,請教過楊掌櫃,楊掌櫃說:這是你爹手裡的事,你爹不在了,你哥他又不能回來,活著和死了沒啥區別,你要成婚了這家才是回全,井家就又亮亮堂堂新光景麼!井宗秀說:我還沒見過那人的。楊掌櫃說:只要不是瞎子瘸子,見不見那有啥啊?井宗秀就認了這門親。一切都從簡著,成親的那天井宗秀只在家擺了幾桌席,僅僅通知了一些親朋好友。楊鐘好熱鬧,當然少不了他,當叮叮咣咣的鑼鼓一響,新娘子被井宗秀接進了院,他提著一串鞭炮,就跳到井家的門樓簷上放起來。煙塵霧罩裡,見陳來祥來了,便高聲問:拿的啥禮啊?陳來祥說:一條豹子皮,做褥子的。 楊鐘說:啊你讓他們變豹子呀,那炕吃得消?陳來祥嘿嘿笑,說:壞!你拿的啥?楊鐘說:你家有皮貨店,我從你家店裡拿不成麼!我在這裡放鞭炮,你能上來?!陳來祥是上不來,卻說:你媳婦沒來?新娘子長得像你媳婦哩!楊鐘說:人回娘家了!低頭向上房裡看,新娘的背影是和陸菊人一樣高低,但轉過身了,陸菊人是長臉長眼,新娘子圓臉,眼睛也是一對杏核,就罵陳來祥:你狗日的是瞎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