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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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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我去一孝家唱陰歌,死的人是個擺燒餅攤的,原本在街上賣生意不錯,卻得知礦山下新來了一批打工人,就提了一籃子燒餅又去了那裡,可到了山下,山上放炮落下來一顆石頭,石頭只有指頭蛋大,偏不偏就砸在他腦門上死了。我去唱陰歌時,還在院子裡喝茶,天上的火燒雲突然裂開成條狀,一道一道,整齊排列,像是犁出來的壟溝。我給孝家建議,死者是橫死的,天象又出現異象,能提前開歌路為好。但孝家說大女兒婆家在八十里外,正往這兒趕哩,等孩子到了再開始。等到雞上了架,大女兒一家人趕到了,院門外燈籠火把全點亮,我才在十字路口燒紙要開歌路。而另一村有人家為兒子結婚,迎親的隊伍也正好經過十字路口。 紅事白事碰到一塊,按風俗是誰搶先了誰吉利,雙方就互不相讓,吵鬧起來,一時擁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開歌路一時做不了,我就在一旁待著,卻看到一個小孩往人窩裡擠,沒擠進去,還在人群後邊一蹦一蹦地往裡瞅,仍是瞅不著,爬上一個碌碡,朝著人群唾唾沫。唾沫唾得不遠,落在碌碡下的人頭上,被推了一把,罵道:你往哪兒唾?!那小孩從碌碡上跌下來,我才發現是個侏儒,竟然是戲生。我喊:戲生,戲生!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怎麼在這兒。 戲生有些不好意思,回頭還強嘴:你說我往哪兒唾?!然後拍打了衣服說他是到鎮街藥材店賣藥了,要趕回村呀,碰上這裡辦喪事,看是不是我在唱陰歌,沒想紅白事撞在一塊了。他又回頭呸呸唾了兩口,說:真晦氣!我說:你嫌晦氣還來看喪事?他說:遇上辦喪事好呀,死人把貧窮帶走了,也把病和疼痛帶走了。我是唾結婚的,遇上結婚的不好,它把咱的喜會帶走的。見了戲生,我就要把老餘的背景告訴他,說我可以介紹他認識老餘,讓老餘往上遞他爹的申請。戲生就喜歡地說:是不是,你不哄我吧?我有點生氣,說:我為啥要哄你?!他撲通跪下磕頭,說:天呀,我咋就碰上貴人啦! 戲生這一晚上就沒有回當歸村,陪著我為那戶人家唱完了陰歌,後半夜一塊到了我的住處,也都沒睡,兩人話多得一直說到天亮。我知道了回龍灣鎮有晚上結婚的風俗,那是在古時韃子人統治了這一帶,韃子人強橫,凡是誰家娶新媳婦就要享用初婚權,漢人就只好晚上偷偷結婚,一直沿襲了下來。我知道了戲生已經和蕎蕎成了家,他家的櫃檯上放著三個相框,中間相框裡是烏龜,左邊相框裡是他娘,右邊相框裡是蕎蕎娘,可惜沒有他爺爺的相框,為革命犧牲了,最後連一張相紙都沒留下。 我也知道了他們依然還靠挖藥材為生,藥材越來越難挖,近山近坡全挖光了,得到三十里外的森林裡去挖,也常常是三天五天去一趟,去一趟就空著竹簍又回來了。他說:馬不吃夜草不肥,咋不讓我拾上一疙瘩錢嘛?!我笑著說:認識了老餘,真說不定上邊會給你家補貼一大筆錢的。他說:你估摸能給多少?我說:聽說現在活著的老紅軍國家全養了,你爺爺死後你和你爹一直沒享受過福利,那還不一次給上十萬八萬?!戲生說:真能拿到錢了,蕎蕎給你做一身衣裳! 到了這天晌午,我領了戲生去見老餘,戲生一定要洗臉,還在鞋殼裡墊起硬紙板,我讓他放鬆,他說:我要是個子高,我哪兒都敢去!我說:你爺爺個子低還不是參加了遊擊隊,你爹個子低還有情人哩,你沒出息。戲生就把硬紙板掏出來扔了。沒想到我們去鎮政府見了老余,老餘很熱情,竟然說:你爺爺也是秦嶺遊擊隊的?那咱就都是革命後代麼!戲生也很激動,一直站著回答老餘的問話,老餘讓戲生坐下,還說以後見什麼人了就坐下,坐下了誰也看不到你個頭低。戲生說他下午就回當歸村,尋著他爹當年寫的申請信連夜要送過來。老餘答應不必送什麼申請,他要親自寫一份報告。 戲生說:那你就以鎮政府的名義寫,需要不需要當歸村也按個公章?老餘說:層層往上走手續那到猴年馬年呀?我會報告給我爹,讓我爹尋機會再遞交給匡三司令,只要匡三司令一重視,說一句話,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了。戲生眼睛都紅起來,說:那我咋謝你呀?!我給你唱個歌吧。竟然張口就唱起來:這山呀望見了那山高,望見乖姐撿柴燒,吆號吆號吆號號,望見乖姐撿柴燒。沒的柴來我給你撿呀,沒的水來我給你挑,莫把乖姐曬黑了。 這山呀望見了那山低,望見一對好畫眉,吆號吆號吆號號,望見一對好畫眉。畫眉見人就高飛呀,乖姐見人把頭低,有話不說在心裡。戲生是滿口黃牙,歌卻唱得有滋有味,這讓我大吃一驚。老餘拍著手說:唱師你是不是收戲生做徒弟呀?我說:我也是第一次聽他唱歌的。戲生,你咋還有這一手?戲生說:余文書給我多大的恩,我又沒拿東西,我要是個女的,我情願讓他把我糟蹋了,我沒啥謝麼,我只能唱個歌麼。他話說得醜,卻說的是真情,我和老餘哈哈地笑了一道,卻說:唱得好,唱得好! 從鎮政府出來,戲生問我:我今日沒給你丟人吧?我說:好著的。他說:剛才余文書倒提醒了我,你把我收個徒弟,我跟你去唱歌吧。我說:我唱的陰歌你唱的情歌,我咋能帶了你?好好挖你的藥!我拒絕了戲生的要求,他就再沒提說過這事,但也從此過上幾天就來找我,打問老餘遞上的報告有沒有消息。沒有消息。他就懷疑老餘是不是寫了報告,會把報告遞給他爹嗎?他爹真的就是匡三司令的親戚?他疑心重,我就不斷催老餘,但還是沒得到任何消息。老餘有些不好意思了,就重新做了個革命烈屬的牌子,並拉著我去了一趟當歸村。 戲生真的是和蕎蕎結了婚,蕎蕎比我當年見到時有些發福,但更好看了,她把她打扮得乾乾淨淨,也把家裡收拾得整整潔潔,竟然門窗上貼滿了紅紙剪出的花花。這些花花圖像生動得很,有《桃園三結義》,有《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有《蘇三起解》,有《包公鍘陳世美》,更多的就是飛禽走獸,魚蟲花草。我說:這麼好看呀,在哪兒買的?蕎蕎說:我剪的。老餘叫起來:人長得漂亮,手還這樣巧?!戲生說:手是巧些,嘴笨得很,一首歌十遍八遍學不會!老餘說:你還彈嫌呀?你會剪?! 戲生卻說:我也學會了!就揭開炕席,席下是一遝紅紙,取一張折疊了,說:給你剪個福祿壽?就拿剪刀剪起來,還一邊剪一邊唱:姐在喲園中呃搞的黃瓜喲,郎在那個外邊打土巴,打掉了黃瓜兒花喲,哎呀依子喲,打掉喲公花呃猶的小可喲,打掉那個母花少結瓜,回去的爹娘罵喲,哎呀依子喲。唱完了,對蕎蕎說:你會唱著剪?果然就剪成了三個老頭,一個是拿著元寶,一個戴著官帽,一個大額顱,鬍子占了身子一半。 我說:你多虧是半截子,要不就成精了!那天戲生給老餘唱了三首歌,剪了三張紙花花,然後給我們包餃子吃。做餃子的時候,戲生偏到東家去買豆腐,到西家去買黃花菜,又去前村後村的人家去借辣子借醋,見人就說鎮政府的余文書來我家了。當歸村還從來沒有鎮政府幹部來過,竟然來了還吃一頓飯,就跑去戲生家瞧稀罕。老餘在蒲團上坐著喝茶,突然院門口有了那麼多的腦袋往裡瞅,他一招手,腦袋卻全躲了,可一會兒又滿是腦袋,他再說:進來呀,來呀!一個膽大的跨過門檻進來,呼啦一大群人都擠了進來,是老的半截和小的半截。戲生的臉就顯得很大,紅堂堂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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