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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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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烏龜唱過了陰歌,我就再沒去過當歸村,一是當歸村離回龍灣鎮街畢竟路遠,去了即便晚上住在那裡不回來,可當歸村人家的炕小被褥短睡得不好,二是那些年回龍灣鎮街上死的人多,而能唱陰歌的也就我一人,已經夠我忙活了。 我依然還住在關帝廟前的那房子裡,從窗子裡就能看到那座牌坊,太陽好的時候,牌坊廡殿式的複頂上,琉璃碧瓦一派光亮,那塊匾額就十分清晰。我喜歡著這塊匾額,不在於它上面寫著「義在弘偉」四個大字,而是匾額後的燕窩,燕窩裡住著的那只黑燕。鎮街上一些人看我是烏鴉是貓頭鷹是蝙蝠,又醜又不吉祥。可燕是和人相處最多的鳥,又和人保持著距離,我覺得我就是只黑燕,住在那個用泥和草壘成的窩裡。當我走出街房,仰頭嘬嘴去逗匾額上黑燕的時候,老餘在叫我。老餘是鎮政府新調來的文書,年紀並不大,因為是政府幹部,人們還要叫他老餘。 老餘說:啊歌師!黑眼圈那麼重呀?我說:夜裡睡不實,總聽著門道裡走風。他說:是不是亡魂在你門口排隊請去唱陰歌?那好麼,你生意好麼!我說:什麼生意不生意的,我不唱陰歌,亡魂過不了奈何橋,那就四處亂竄,你當幹部的願意不安寧?他說:是不安寧,我才來請你去一趟雞冠山,那裡放炮老死人,上個月死了三個,後事還沒處理完,昨天又死了五個。是不是那裡的亡魂迷了路,都是了野鬼,總找替身?! 這是我來到回龍灣鎮第一次同鎮政府幹部打交道,當天下午去了雞冠山,為死去的五個人分別唱了陰歌,從此也就和老餘熟絡了。 雞冠山在倒流河的南岸,距離回龍灣鎮街也只有八里遠,那裡開始開發著金礦。那天我去了雞冠山下的橫澗村唱了陰歌,那五個人是在山上放炮時點燃了導火索,藏在遠處等待了半天炮沒有響,以為是導火索泛潮了,才去查看,炮卻突然又響了,炸得他們不是身首分離,就是缺胳膊斷腿。沒想那裡的人後來越死越多,因蓋工房的磚瓦需求量大,上灣村擴建磚瓦窯,取土崖越挖越陡,結果就坍了,砸傷了三人,砸死了兩人。一輛推土機翻了,壓死了鞏家砭一個婦女。祁家村的人和下灣村的人為搶奪金洞械鬥,打死了三個人,被刑拘了十八個人。雞冠山下攏共八個村,村村都有本村的或租住在村裡的人死去,老餘就建議我從鎮街移居到雞冠山下去住。我是移居了雞冠山下的祁家村,竟然就再沒回住關帝廟前的街房,幾乎是做夢一樣,短短的幾年裡,以祁家村為中心,雞冠山區域內大範圍地搬遷村莊,收購耕地,要建設經濟開發區了。 雞冠山一帶歷來就有人來搞金子,以前總是在山下的河道裡挖沙篩淘,而省城的勘查隊來過之後,說高含量的金子並不在河道而在雞冠山上,鎮政府就放開政策,吸收外來資金開發。不久,縣政府又把鎮開發區提高到縣開發區,傾全縣之力,要把回龍灣鎮打造成秦嶺裡的金都。於是,雞冠山上終日爆破聲不斷,到處是機器轟鳴,而且秦嶺各地的人也都湧來,叫喊著:日子壯,挖金礦!開發區的建築越來越多,回龍灣鎮街同時在迅速擴大,經營什麼行當的都有了,什麼角色的人也都有了,街道像扯藤一樣往開發區延伸,兩邊的店鋪每天就有新開張,劈劈啪啪放鞭炮。 確實是發了財的人很多,街道上的小汽車多起來,穿西服的多起來,喝醉酒的和花枝招展的女人多起來,而為了發財喪了命的人也多,我常常是這一家的陰歌還沒結束,另一家請我的人就到了門口。老餘碰著我,說:啊唱師,聽我的話沒錯吧?我說:死的人有些太多了。他說:賣饃的你嫌買饃的多?!你要給我分錢哩呀,唱師!他哈哈大笑,又說:我不分你那死人的錢,那你得請我喝酒噢! 老餘真的是一有空就來我的住處喝酒,酒是他從我住處的斜對面一家商店裡拿的,有時拿一瓶,有時拿兩瓶,但帳全賒著,給店家說:唱師會來結的! 也就是這家商店,半個月後出了一宗事,是半夜裡門被敲響,店家開門見兩個年輕人說要買酒買煙買方便面,買一麻袋。店家問:咋買這麼多?年輕人說:怕付不起錢嗎?有的是錢!從懷裡掏出一大遝。第二天,店家清點著錢要去進貨,卻發現夜裡年輕人給的全是陰票子,才知道遇著了鬼,三天后就把商店轉讓了。新來的店家是老余介紹的,他沒有告訴人家商店轉讓的原因,而開張的那天他特意給放了鞭炮,還拿來一個炸藥包子在門口點爆,響聲把我的窗戶紙都震裂了。 開張完畢,老餘到我住屋喝酒,問:這世上真的有鬼?我說:要是沒鬼我當什麼唱師?他酒喝多了,紅著眼睛說:鬼在哪,你讓我看看。我說:死鬼你看不到,活鬼在回龍灣鎮多得能把你絆倒。他說:活鬼?!我說:不是有一句話是活鬼鬧世事嗎?他說:鬧世事的都是活鬼?你就在鬧世事,我也在鬧世事,來回龍灣鎮的誰不是在鬧世事?我說:那咱們都是活鬼吧。這一場酒我倆都喝醉了,他讓我講我是哪兒人,到底是誰,來回龍灣鎮多久了。我當然沒給他講實情,他倒五馬長槍地誇耀起他的身世來,我才知道他的父親是縣人大主任,更重要的是他父親還是匡三司令的內弟的本家侄子,這內弟又是省發改委的副主任。老餘在徹底醉倒前說了一句:我是有條件在政治上進步的,你不要把豆干不當乾糧啊,你信不信,唱師,你這個只會唱陰歌的?!我說:我信的,你前途大著哩!他卻從桌子上溜下去,像泥一樣癱在地上,不吭聲了。 知道了老餘的背景,我就想起了當歸村的戲生,戲生可以把他爹生前寫過的申請信讓老餘遞上去呀,或許匡三司令看到了,說不定能記起擺擺。但我一直忙得沒再去當歸村,事情也就拖了下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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