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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王財東是草草地埋葬了的,過了頭七,玉鐲的腦子裡總覺得鑽了一隻蜂,嗡嗡地響,時不時拿手拍太陽穴,見人就絮絮叨叨,說家芳是夢見一海的水,他就讓尿溺死了,原來尿也是水。先是聽者臉上給她苦愁著,其實她的話從未入耳,後來看到她就躲,她便遇見牛給牛說,碰見樹給樹說,她家門前的樹葉子枯黃,不到半年樹都幹死了。到了夏天,她丟三落四得厲害,要到打麥場上的麥草垛上撕些麥草回來做飯呀,走到打麥場上了,吆了一聲麻雀,便忘了她來要幹啥,而從地裡摘了個南瓜回去。要麼,幾天都不出門,用白粉塗她的那雙白鞋,落上灰塵就塗,粘上一粒麻雀糞也塗,穿上塗了白粉的白鞋在屋裡走,問著家芳:你說好看不?白土從地裡回來,都要捎一擔土的,把土墊在玉鐲家的豬圈裡,他聽見玉鐲在堂屋裡說話,以為來了客,進去看時,她一個人在屋裡走。白土就可憐了她,再去集市上,拿自家的黃豆換了一隻黑毛狗讓她養了,想給她有個伴。玉鐲有了狗,卻每天拉了狗去倒流河給狗洗毛,她說她要把黑狗洗成白狗。

  白土還背了一簍紅薯到集市上去賣,賣給了一家飯館,回到家裡重新算帳,覺得是少給了他一角錢,二返身又要去討。出了村碰著有人趕牛車也去集市的,他要人家把他捎上,人家說這得掏捎腳錢,他說不給你錢,我地裡有豆角,給你摘豆角。那人竟然在他地裡摘了一筐豆角。白土要回來了一角錢後,村裡人說:為了一角錢你讓人家拿了你一元錢的豆角?他說:摘多少豆角我願意,欠我的錢得討呀!大家就議論:啥人配啥人,白土和玉鐲兩個腦子都不清白,撮合他們成個家吧。

  這年冬天,拴勞承頭,幾個人一商量,要白土接玉鐲住到他家去,或者白土把枕頭拿到玉鐲的炕上來。話說給白土,白土不同意。拴勞說:給你個媳婦你不同意?白土說:同意。拴勞說:那你就和玉鐲過活麼。白土說:玉鐲是地主婆呀。當時馬生也在,馬生說:把地主婆睡了你就算革命翻身了!白土沒有接玉鐲到他的屋裡,打通了玉鐲家的堂屋後門,封了他自己後院牆上的門,又恢復了王家以前的模樣。他對玉鐲說:你是我媳婦了。

  玉鐲說:你是我媳婦了。他說:說錯了,不是你,是我是你媳婦了。他給玉鐲梳頭,給玉鐲捉身上的蝨子,問玉鐲:還有啥活嗎?到了晚上,玉鐲要吃水煙,玉鐲吃慣了水煙,白土就給她點火。吃畢了煙,玉鐲睡覺前要洗一洗,端了水盆在臥屋裡,她讓白土出去,白土就站在臥屋外,心裡說:睡覺呀還洗啥的?等他回到臥屋,玉鐲已經睡下了,白土摸摸索索才爬上炕,坐在玉鐲的旁邊,他不敢幹那事,看著玉鐲白胖白胖的,怕弄破了她。後半夜了也睡下,一睡下白土就睡死了,像一攤泥。

  白土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活著,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在半夜起來小便,迷迷糊糊從炕上下來,去屋角的尿桶裡尿了,再迷迷糊糊爬上炕去睡,好像看到過炕下多著鞋,天亮了要下地幹活,卻看到炕下的鞋就是一雙玉鐲的布鞋,還有一雙他的草鞋。他有些疑惑,以為是在做夢,還是自己半夜裡沒有看清。這樣的事發生過三四次,就在他又一天半夜裡起來小便,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中再看到炕下多了一雙鞋,是一雙膠底鞋。他就摸索著尋火柴,嘶地劃了一根,似乎看到從炕上爬起個黑影,而火柴燃盡了,屋子裡一片黑,比沒劃火柴前更黑,窗子的一扇打開著,低頭看炕下的那雙膠皮鞋也沒了。

  白土終於明白有人晚上偷偷進了他家,還偷上了炕,怨自己睡得死沒有覺察。白土感到了奇恥大辱,氣得把頭往炕沿上磕。可這事他不能聲張,他要查查這是誰,發誓要報復這人。天明後,他在窗外查看了腳印,果然是膠底鞋印,於是留神著村裡誰穿了膠底鞋。村裡穿膠底鞋的有五個,三個男的,兩個女的。女的排除掉,而三個男的一個是會計,會計是跛子,走路踏出的腳印左邊深右邊淺,一個是西城門口米家的兒子,這兒子個頭小,鞋也小,另一個就是馬生了。證實了是馬生,白土犯了難,他不知該怎麼報復,也不敢去報復,只好將倒坍的院牆重新修好,還在院牆頭上用泥巴壓了一層野棗刺,再是把窗子釘好,多熱的天也不開。還有,他夜裡不敢睡死了,貼著玉鐲睡,後來抱著玉鐲,玉鐲沒有反應,他大膽了,能整夜抱著睡。那只狗一直拴在後院裡,現在拴到院門口,只要狗一叫,白土就起來拿了杠子,大聲說:誰?誰?!直到狗不再叫。

  白天裡,馬生動不動就來了,來了臉拉得長長的,不是讓白土去河灘地的渠上查看流水,就是說又要開會呀。白土都應承著,卻和玉鐲一塊去查看水渠,一塊去開會。玉鐲迅速地發腫,人越來越瓷,你問她話了,她可以說一句,不問她了,她永不吭聲,再到後來了出門就尋著回家。白土不能幹什麼都帶著她,把她留在家裡又不放心,白土就在一次去趕集市時,背著編草鞋的耙子和玉鐲走了,還有那黑狗,就再沒有回老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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