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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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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過了三天,是十六日的中午,太陽紅得像個油盆子,男人們都還在地裡幹活,突然村裡冒了煙。這煙先如龍一樣翻滾,後來一颳風,半空裡就蓋了一面黑布。白河說:這誰家的瞎婆娘燒啥哩?便傳來拴勞媳婦尖錐錐地喊著房著火房著火了!拴勞的媳婦早晨起來捅一隻雞的屁股,發覺有軟蛋的,可中午了到雞窩去看卻沒有蛋,再抓了雞捅屁股,裡邊的蛋也沒了,就在巷裡罵是誰把她家的雞引去下了蛋。罵著罵著,聞到嗆味,扭頭一看,邢軲轆家起了火,火苗子從後窗冒出來,像一堆胳膊在招搖,趕緊叫邢軲轆,叫不應,到前門去叫,前門鎖著,才跑到村口喊起來了。地裡人聽到喊聲,都往村裡跑,跑得最快的是邢軲轆東隔壁的龔仁有,龔仁有一到家,邢軲轆家的火已經燒到房頂,他忙把被子褥子在尿窖子裡蘸濕了,搭梯子就苫在自家的簷頭。而隨後來的人要救火,屋頂上的瓦咯乍咯乍地燒炸了,檁條開始往下掉,拿桶提水去潑,越潑火越大,樊喜成還在喊:鏟土壓!鏟了土壓!屋頂就垮下來。 火燒當日窮,邢軲轆在村裡借了一間舊房住下,拴勞把當時從李長夏家裝出來的麥給了一麻袋,就著手調查這火是怎麼燒的。馬生認定這是階級敵人在破壞。那麼,階級敵人就是地主了,查每一戶地主中午都在幹啥。去了李長夏家,李長夏還在炕上,病得屙呀尿呀都不曉得,他媳婦到河裡給他洗鋪在身下的墊子,洗的時候龔仁有的老婆也在河裡洗衣裳,龔仁有的老婆證明李長夏兩口子不可能去放火。查王財東家,王財東和玉鐲都沒下地,玉鐲說她在家裡紡棉花,一中午沒出門,王財東傷風感冒了,她是做了一碗胡辣湯,喝過就在炕上蒙被子捂汗著。查張高桂老婆,張高桂老婆那日回了娘家。 馬生一分析,二返身又去王財東家,說:是你放的火!王財東說:我咋能放火?馬生說:你不老實!王財東說:老實著呀。馬生說:剛才到你家,你說你傷風感冒了,鼻涕流下來,這已經半天了,你鼻涕還在嘴唇上,你這是故意不擦要證明傷風感冒了。哼,越是要證明自己,越說明你心虛!白土就說:他確實傷風感冒了一直在炕上睡著。馬生說:你咋知道的?白土說:我給他家挖豬圈裡糞,我知道。馬生說:你還給地主家幹活?白土說:他病著,豬圈裡糞多得埋了豬腿,我來幫幫。馬生說:你滾,給貧農丟人! 白土當長工的時候一直住在王財東家前院的一間草棚裡,後來分到了王財東家後院的兩間房,但白土有些不好意思,不去住,給玉鐲說:我還是住草棚吧。玉鐲說:那兩間房已經不是我家的了,是你的,你住吧,住你的。王財東還自動封了中堂的後門,又在後院牆上重開了門,讓白土單獨出入。白土是收拾了那兩間房,坐在屋裡搓身上的垢甲,搓出綠豆大一疙瘩丟在地上,再搓綠豆大一疙瘩丟在地上,太陽從屋簷下的斜窗射下光柱,有無數的東西在那光柱裡遊動,就感覺是在做夢。以後的日子,他每天仍到王財東家來一次,一聲不吭地幹這幹那,玉鐲不讓他幹,他說不幹不幹,走出院子了卻又回來挖起豬圈裡的糞來。也就在第三次終於挖完了糞要走時,馬生他們又來追查火災的事,罵了他一頓,把病著的王財東硬拉到農會院子裡去了。 王財東到天黑沒有回來,玉鐲急得在家裡坐不住,她去河裡提水,只提了半桶,搖搖晃晃走不穩,水就撲灑了一路。碰著拴勞的娘,拴勞娘說:你自己提水呀?!她聽出來這是在譏笑她,她不敢看拴勞娘的眼睛,低頭就走,走過了又回了身,說:啊姐,你說我那人沒事吧?拴勞娘說:他放火了咋能沒事?她說:他沒放火,他真的沒放火。拴勞娘說:沒放火能把他叫去農會?!她不再問了,回到院裡坐在門檻上發瓷。村裡有了牛叫,也有了狗咬,後來是白河的小兒子跑來,拿了個蘿蔔,洗都沒洗在吃著。她說:我給你剝剝皮。小兒說:你家有沒有柿餅?她說:不多了,我給你取兩個。小兒說:取三個!你給我取三個了我才給你說話呀。她給了三個柿餅,小兒說:馬生讓我給你傳話哩,晚上給你男人送飯去。她趕緊拉住小兒,說:咋晚上還不回來?小兒嘴裡嚼著柿餅,調不過舌頭,始終沒再回答又跑走了。 玉鐲還是做了生薑拌湯送去,可她去了很快又提了飯罐回來,直腳到兩間房那兒嗚嗚地哭。她給白土說,她說她只能給白土說,說她去送飯的時候他們在打她男人哩,吊在木梁上用劈柴打,打得劈柴上都是血,她去了才放下繩來。她說男人原本腦子不好了,挨了打人顯得更瓜了,見了她不說話,也不吃飯,馬生就讓她把飯罐提走了。說馬生還叫她回家取被子,話狠得很,今天不交代今晚不回去,十天半月不交代那就死在這裡。但白土給玉鐲出不了主意,也不會說寬心話,只是唉唉歎氣,在屋子裡來回轉。 第二天,徐副縣長帶著檢查組到了老城村。檢查組原本是檢查土改工作的,但老城村發生了火災,就聽取拴勞和馬生彙報火災的事。檢查組裡有個叫王甲由的人,以前當過教師,他親自審問了王財東,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又到火災現場去察看,他的分析是火從後窗的布簾燒起的,而布簾又是馬生家門框上的鏡子折射了陽光引發的。王甲由的結論大家都不相信,但王甲由說他學過這方面的知識,並當場把鏡子支在太陽下照著一堆棉花,兩個小時後棉花真的冒煙燃起來。 這一下,王財東清白了,拴勞讓王財東回家去,王財東卻不走了,說:說我放的火,關我哩打我哩,現在查明了,又咋處理放火的人?馬生罵道:你在說我?王財東說:是你家門上的鏡子照的。馬生說:鏡子也是從地主家分來的!徐副縣長發話了,說:讓你走你就走,就這點事你不服氣,那分你家地分你家房產你是不是更懷恨在心?!拴勞就推著王財東走出院子,說:你來的時候還傷風感冒著,現在不是病好了嗎?回去,回去!順手把院門關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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