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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遊擊隊再次撤進深山,這次一直撤到最偏僻的黃柏岔村。

  黃柏岔村只有三戶人家,每家都有兩丈高的土院牆,牆上畫了石灰白圈防獸。石灰白圈能嚇住狼、豺和野豬、羚牛,卻嚇不了豹子,村裡的雞和豬常常就沒了。這月的初三夜裡,月黑風大,豹子又來了,一頭牛就和豹子在村前的路口上搏鬥,它們的力氣差不多,誰也沒戰勝誰,都累死了。天明村人去耕地,才發現牛和豹子都是後腿蹬著,半個身立起來,豹子的前爪抓著牛的肩,牛的頭抵著豹子的頭,撐在那裡像個人字架,用腳一踢,誇嚓倒下去。

  這牛是姓冉那家的,姓冉的不忍心殺牛吃肉,挖坑埋了,在院子裡剝豹皮,來了一個長著白鬍子的人。姓冉的留那人吃了頓飯,還給換了一雙龍鬚草鞋,那人臨走時給姓冉的畫了一張符,還剪下自己一撮白鬍子,說這一月裡村子裡還可能有災難,如果到時候把符和鬍子燒灰用水沖服,然後離開村子就能避過。姓冉的初九日是他娘三周年祭日,在墳上燒紙上香哭了一場,又招呼另外兩戶人家吃喝了一頓,準備著初十離開,初十中午老黑和李得勝他們就來了。

  李得勝的手傷,在來黃柏岔村的路上已敷了南瓜瓤。南瓜瓤可以治槍傷,敷上後果然痛止了,腫也往下消,胃卻又疼起來。李得勝有老胃病,一直吐酸水,在皇甫街多喝了酒,再加上不斷自責在皇甫街決策失誤,使遊擊隊蒙受重大傷亡,胃病又犯了。老黑將幾十人分住到三戶人家裡,讓各戶給他們先做飯,姓冉的很客氣,就起火燒水,卻在水燒開了將符和鬍子燒灰讓老爹沖水喝,老爹不喝,說他腰疼要走也走不動,姓冉的自己喝了,給老黑說他去地裡摘些青辣椒回來炒菜呀,跳下地塄就逃跑。哨兵發覺後喊起來,屋裡跑出來三四個遊擊隊員,把姓冉的壓倒,罵道:你是要山下報信啊?!拉回院子。

  老黑問了情況,罵道:我最恨報信的,拉出去埋了!姓冉的嚇得癱在地上,稀屎從褲腿裡流出來,他爹跪在地上求饒,說他總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呀!老黑說:看在你爹的臉上,不埋你。自己卻親自拿了一把鐮,過去把姓冉的一個腳筋挑了。另外兩戶都乖了,把所有能吃能喝的東西全拿了出來,說住一天兩天行,住十天半月也行。李得勝趴在炕上,用另一隻手給他們寫了欠條,說革命成功了,拿這欠條到蘇維埃政府兌錢,兌三倍錢!

  這些山民不知道蘇維埃是什麼,連老黑都不知道,那兩戶人把欠條拿走了。老黑說:蘇維埃政府?李得勝說:那就是咱們的政府。老黑說:咱們還真會有政府?李得勝說:這就是革命的目的!

  這頓飯是包穀糝子糊湯,還熬了一鍋土豆南瓜,每個人都吃得肚子像氣蛤蟆。吃完不久,老黑去上茅房,茅房在屋後的坡根,要經過菜地,菜地過去是一片白眉子蒿,房東說:你去了要跺跺腳。老黑說:啥意思?房東說:那裡常鬧鬼,鬼愛吃屎,就躲在茅房裡。老黑說:鬼還怕我哩!在茅房裡卻發現有了擦屁股的紙,他不識字,卻認得這紙是李得勝給寫的那個欠條,回來就呵斥房東為什麼用欠條擦屁股。房東說:我還指望你們還呀?!老黑眼一瞪,說:你不相信我們有政府?不相信我們革命成功?!嚇得房東說:成功,成功!讓李得勝重新寫了欠條,把欠條塞到了屋樑上。

  待了三天,李得勝胃疼不止,開始吐血,人都下不了炕了。這得下山請郎中,買些藥,即便請不來郎中,買不來藥,也得弄些大煙膏子或罌粟殼呀。老黑不放心別人去,就反復給雷布交代了在黃柏岔一定要注意安全,他才讓房東炒了一升包穀豆,裝扮成趕集的山民,扛著一根木頭往山下去。

  雷布在黃柏岔村特別小心,除了照顧李得勝,加強站崗放哨,還要給大家鼓勁。任何意外是沒有發生,但另一戶人家的事仍讓他鬧心。那戶人家是兄弟兩個,老大是傻子,沒有娶妻,長年睡在灶房的柴禾堆裡,老二和媳婦睡在上房。上房五間,東西各隔了小房,中間是堂廳,四個隊員分配去住他家後,老二夫婦就晚上睡東小房,四個隊員睡西小房。原先老二夫婦睡覺,尿桶是放在炕邊的,現在尿桶放在堂廳,半夜裡老二的媳婦要兩三次去尿桶裡小便,響聲像泉水一樣叮叮咚咚,四個隊員就聽見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裡,把這話說給別的隊員,再到晚上大家都爭著要去那家睡,甚至吵了起來。雷布瞭解了情況,要在往常,絕對要懲罰的,但現在他忍了,只是罵這些人沒水平,口太粗,見個母豬都認作是貂蟬啦?罵過了,卻讓所有隊員每四個人一組輪流去那家睡,可以聽,要求用繩子拴住胳膊,要去小便一塊去,免得一個人去了發生意外。他是第二天用石灰水在所有的牆上寫了標語,有「參加遊擊隊,消滅反動派」,有「建立秦嶺蘇維埃」,還有了一條:「打出秦嶺進省城,一人領個女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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