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老生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老黑到了街上,街上已有了保安團的人,忙閃到一堵矮牆後,就聽見喊:那就是老黑!三個保安邊開槍邊跑了過來。老黑打了一槍,跑在前邊的那個倒在地上,沒想後邊的一個也倒了,知道打了個穿彈,自個也就張狂了,將一顆子彈在嘴裡蘸了唾沫,說:炸你的頭!果然最後那個保安還跑著腦袋就炸了。他大聲喊:隊長!隊長!沒見李得勝,連別的遊擊隊的人都沒有,另一個巷口卻擁出七八個保安,叭叭地一陣亂射。老黑轉身就跑,身子像樹葉一樣,忽地貼在街南房牆上,忽地又貼在街北房牆上,眼看著跑出街了,一顆手榴彈扔過來,竟然在地上又跳著滾,他趕緊跳進一個豬圈裡,人還仰八叉躺著,手榴彈就炸了。他睜了睜眼,自己還活著,又在交襠裡摸了摸,東西沒傷著,罵了聲:我×你娘!然後出了豬圈,趴下身子爬過街口,再跑到街後河堤上的柳樹林子裡。柳樹林子裡藏著十幾個遊擊隊的人,正給李得勝包紮手。 李得勝和雷布帶人從巷子出來後,很快和從街西頭沖來的保安接上火,打了一陣,保安退到那座土地廟,卻聽見街東邊也槍聲炒了豆。李得勝說:是縣保安團的還是鎮保安隊的?雷布說:我看到保安團長了,也看到鎮保安隊的一個排長,他們可能是一塊來的。李得勝說:咱在街的東梁上布了哨,咋就沒得知消息?!雷布就喊:二魁!二魁!二魁是負責布哨的,沒人應聲,李得勝有些惱火,說:把鏡給我!雷布把一個望遠鏡給了李得勝。這望遠鏡是上一次伏擊縣保安團的戰利品。 李得勝站在一家柴草棚頂上舉了望遠鏡看,街東頭幾十個保安也打了過來,他剛說句:把人往後街撤!突然一顆子彈飛過來,穿過了拿望遠鏡的右手,人就從柴草棚上掉下來。人當時就昏了。李得勝一昏,眾人就慌了,雷布就指揮著把隊長背著往後街撤,卻見二魁從西頭跑了過來,一見李得勝被人背著,以為人死了,哭起來叫:隊長死啦?隊長死啦?!他這一哭叫,土地廟那邊的保安又往這邊打過來。雷布吼道:他只是昏了,你胡哭啥哩?!二魁說:沒死就好!卻從口袋裡掏出一疙瘩血棉花套子就往李得勝的臉上抹,抹了個紅臉。雷布說:快背走,抹啥哩?!二魁說:這避災哩,避災哩!原來剛才交火時,二魁打死了一個保安,而十幾個保安追過來,他躲進一個廁所裡,廁所裡正好有個婦女蹲著,這婦女來了月經,他就要了那染紅的棉花套子裝在身上,從廁所出來後竟再沒見那十幾個保安了。 雷布一把將二魁推開,罵道:讓你布哨哩,你布的啥哨?把隊長往後街撤!大家才鑽進一個巷子,街西頭街東頭的保安合圍過來,子彈稠得像蝗蟲一樣飛。雷布一看情況危急,就說:撤到後街了,如果還不行,就到河堤柳樹林子去!他自己卻上了屋頂,順著屋頂往前街方向一邊跑一邊打槍,想把敵人引開。跟著他一塊上了屋頂的卻是二魁,他讓二魁往後街去,二魁說:我布的哨讓人家端了,我要跟你!雷布說:你腿那麼短能跳低上高,尋死呀?!二魁說:我有血棉花套子哩!兩人一前一後往前街方向跑,敵人就追著往上打槍,二魁便被打中了,倒在一家屋脊上,更多的子彈打上去,身子成了馬蜂窩。雷布趁機從前街的房頂上跳下來,才獨自跑到柳樹林子裡。 老黑看了李得勝的傷,埋怨雷布:要觀察敵情你雷布觀察麼,你讓隊長上柴草棚?!雷布說:這鏡是配給隊長專用的,你不是不知道!老黑把望遠鏡扔在地上,拿腳踩扁了。老黑清點人數,竟少了一半,也沒見到三海,也沒見到匡三和四鳳。雷布說他們沖到街上後到處都是敵人,就分了三股往外打,也不知別的人在街上還是跑出來了。老黑說:我尋去!二返身又跑到街上,在三條巷裡來回和敵人周旋,見巷道裡有二三十個遊擊隊員的屍體,還是不見三海、匡三和四鳳。想著今日原本是辦婚事的,沒料到遭了敵人的「圍剿」,聽雷布說這裡躲在崖上最西邊窟裡的人溜下崖去給保安團報的信,他知道那戶人家的房院,就去房院裡點了一把火,等煙火起來了,跑回到柳樹林子。直到天黑,皇甫街上已是火光沖天,知道無法奪回,一夥人才涉水過河,向溝裡轉移。 匡三離開了院子,手裡卻沒帶傢伙,扭身回去拿了劈柴的斧頭,瞧見一張桌上還有切開的熟豬頭肉,擰了一疙瘩吃在嘴裡,又把半個豬臉塞在懷裡。跑進一個拐巴子巷,一群保安正圍著一座房子,房頂上是七八個遊擊隊的人,那些人沒有槍,揭瓦往下砸,子彈一打上去,就趴下看不見了,保安搭梯子往上爬,房頂上的人又跳出來用刀砍。保安開始點火燒房,屋頂上的便往下跳,一個跌斷了腿,被保安圍住打死,一個來救時被抓住,手腳綁了扔到火堆去。還有五個跳下來往巷口跑,跑在最後的一個滑了一跤,被攆上的保安拿刺刀從屁股捅了進去,一時刺刀卻拔不出來。 匡三忽地撲出去,甩了斧頭,斧頭紮在那個保安肩上,他就要奪保安的槍。沒想已經跑出的四個人突然一嘰咕,過來扭住了匡三,大聲喊:不要殺我們,這是小隊長,我們捉他給你們!匡三吼了一句:王長理我記著你!一腳踢在那個叫王長理的襠裡,王長理一哎喲,他掙脫開就跑。保安團的人卻全開了槍,扭他的那四個人倒在了地上,匡三向一堵牆跳去,那牆一人多高,竟然就跳了過去。跳過去了,摔在地上,剛要翻起,有人一把拉住他,正是三海。 三海是李得勝、雷布往街西頭打過去時,他斷後,趴在一個碾盤下放槍。他的槍法准,放一槍就把過來的保安打倒一個,打倒了五個,要放第六槍,槍卻炸膛了,只好鑽進一個巷子。牆下拉住了匡三,匡三說:我要有槍,就吃不了這虧!三海也不言語,拉著他跑,見一戶人家院門掩著就進院,那戶主人是個婦女,推著不讓進,三海硬往裡進,婦女大聲叫喊,匡三去捂嘴,一時又捂不住,對著兩個奶包咚咚打了兩拳,婦女翻白眼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拖到一邊用一卷席蓋了,進屋便往炕洞裡鑽。匡三鑽進去了,三海身骨子大,頭進去了肩膀不得進去,看見牆角有一個水甕,水甕裡只有少半甕水,順手將一個雨帽蓋在頭上蹴進甕裡。保安六七個進屋搜,沒有搜到,出門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水甕上的雨帽動彈,過來一揭雨帽,把三海拉了出來。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