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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是不能多說匡三少年時期的那些事了。秦嶺裡的大戶人家在大門外都擺放一對大石獅,那是為了鎮宅護院,而二道門口安放著天聾地啞的門墩,一邊一個石刻的童子掩著嘴,一邊一個石刻的童子捂著耳,這是家訓,不該聽的不要聽,不該說的不要說。實際上,一到解放後就沒人再說,現在能知道的人都死了,那就全當那些事從來沒有過。而匡三的光榮和驕傲便從跟著老黑鑽山開始的。

  他們鑽的第一個山是有著古堡的虎山。虎山在當月出了件靈異事,有人放牛,忽然雷電四起,雲霧把山谷都罩了,就有龍從天上下來與牛交配。李得勝他們隨後也到了虎山,李得勝得知靈異還特意去見了那牛,說是祥瑞,這牛要生麒麟呀。放牛人高興,自告奮勇到山下村鎮裡散佈消息:鯉魚跳龍門那是秀才要中舉的,龍從天而降與牛交配,這是英雄要行世呀,果然秦嶺裡有了遊擊隊啦!第二年,遊擊隊離開虎山去了熊耳山,受孕的牛生下一頭豬,但又不像豬,嘴很長,耳朵太短。

  遊擊隊的隊長當然是李得勝,老黑為副隊長。一年半後發展到了十三人,三次襲擊正陽鎮公所,死了四人,殘了九人,但奪得了兩杆槍,再加上雷布的獵槍,一共是五杆槍。所到各地,遇到高門樓子就翻院牆,進去捆了財東,要錢要物,能交出錢和物的就饒命不殺,如果反抗便往死裡打,還捨不得子彈,拿刀割頭,開倉給村裡窮人分糧。許多人就投奔遊擊隊,最多時近二百,穿什麼衣服的都有,卻人人系著條紅腰帶,腰帶上別著斧頭或鐮刀,呼啦啦能站滿打麥場。

  遊擊隊幹的是革命,但匡三不曉得,只知道革命了就可以吃飽飯,有事沒事便往隊裡的伙房裡鑽,打問早晨的饃還剩下沒有,晌午又做啥飯呀。他吃饃用竹棍兒一紮五個,多燙的包穀糝稀飯,別人還吸吸溜溜吹著氣,他一碗就下肚了。甚至有一次,鍋裡熬了糊湯少,來不及取碗,他把一根木棒塞到鍋裡,拿出來就在木棒上舔。但匡三膽子並不大,一夥人去條子窪的一戶財東家弄糧食,那是傍晚,大家先藏在溝畔,讓匡三去看財東在家沒有,匡三剛到財東家門前的穀子地,財東提了糞鏟和籠子出來,匡三便解褲帶蹴下了。財東問:誰?匡三說:我。財東問:幹啥呢?匡三說:屙哩。財東說:屙了我拾。

  匡三卻提了褲子,抱了石頭把屙下的屎砸濺了。離開穀子地,回來說:那家沒糧食。同夥說:他家富得流油哩!匡三說:他如果富還能拾糞?同夥說:誰都是你好吃懶做?!天擦黑下來,這夥人去了財東家,揭開櫃子一看,三個板櫃裡全是麥子和包穀,再揭甕蓋,一甕的鹽,一甕的油,氣得匡三罵:狗日的真是富!這些糧和鹽油要拿走時,財東一家五口拿了刀和他們對打,對打中,同夥喊著匡三快往麻袋裡裝麥,匡三裝了一袋便背上就跑。結果財東家五口都被殺了,遊擊隊也有兩人受了重傷。受傷的給老黑反映匡三去了不動手,老黑就問匡三:你咋回事?匡三說:我沒槍呀。老黑說:那刀呢,你沒拿刀?匡三說:我連雞都沒殺過。老黑扇了個耳光,罵:你只會吃!

  老黑就訓練匡三,先是逮住個螞蚱,要匡三卸螞蚱腿,一條腿一條腿卸。再是讓吃蠍子,活蠍子用醋泡了,囫圇圇丟在嘴裡嚼。又抓了蛇,剁下蛇頭吸蛇血。到了冬天,縣保安團來「圍剿」,遊擊隊逃出熊耳山又到了與湖北交界的麥溪溝,溝裡人家聞風都跑了,遊擊隊幾天吃不上飯,把狗吃光了,把貓吃光了,村裡人家原來就有老鼠夾子,就把夾子找出來夾老鼠吃。匡三住的房裡頭天晚上放了夾子,天明看時,夾著了一隻老鼠,但老鼠只有一條腿,另外三條腿沒了,腿根血淋淋的。匡三不知是啥原因,老黑說:老鼠把夾著的三條腿咬下來吃了。匡三說:老鼠也肚子饑?老黑說:老鼠要逃生吧。匡三說:老鼠這狠哇。老黑說:這年月你不狠你就死!匡三悶了一會兒,突然眼珠子鼓出來,過去把老鼠從夾子上往下拽,把那條腿拽斷了,就咬著吃,吃一口,老鼠吱一聲,吱了三聲,他把老鼠吃完了。

  等到遊擊隊從麥溪溝出來又往北轉移,保安團又聞訊撲來,雙方在一個叫花家砬的地方打了一仗。這一仗打得很激烈,匡三是拿了一把殺豬刀捅死了兩個保安,再割下保安的四個耳朵。只是戰鬥結束後,他給老黑表功,說他殺了四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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