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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這不對吧,之所以辦喪事用白布用紙,是黑的顏色陽氣重,人要死的時候,無常來勾魂,如果家裡人都是黑頭陽氣強盛,無常就無法靠近,亡人就可能靈魂飄散,家人們才用白布蓋頭裹身的。鵲又怎麼是山呢,是人呀,老黑的娘就叫鵲。鵲死後我去唱的陰歌,鵲還在入殮著,老黑的爹就渾身抽搐,在地上把自己窩成了一疙瘩,是我趕緊讓他戴上白帽子,他才還醒過來。

  老黑的爹是個憨人,一直在王世貞家當長工,一天正在包穀地裡鋤草,突然蝗蟲來了,遮天蔽日的,老黑的爹還往天上看,蝗蟲就落在包穀稈上,頓時只見蝗蟲不見綠色,不一會兒,包穀稈大半截已不見了,殘留半尺高的包穀樁。老黑的爹嚇得跑回家,老婆正在炕上生老黑。老黑身骨子大,是先出來了腿,老黑的爹便幫著往出拽,血流了半個炕面,老黑是被拽出來了,他爹說:這娃這黑的?!鵲卻翻了一下白眼就死了。

  老黑實在是長得黑,像是從磚瓦窯裡燒出的貨,人見了就忍不住摸下臉,看黑能不能染了手。

  娘一死,老黑和爹都住在了王世貞家,如野地裡的樹苗子,見風是長,十五歲上已經門扇高,肩膀很寬,兩條眉毛連起來,開始跟著爹去南溝裡種罌粟。那時候王世貞正做了正陽鎮公所的黨部書記,和姨太太去鎮上過活了,留著大老婆在家經管田地和山林。大老婆喜歡老黑,每次進溝,總給老黑的褡褳裡塞幾個饃,還有一疙瘩蒜。老黑的爹說:啊給這多的!大老婆說:他長身骨子麼。拉住老黑的手,在手心放一個小桃木劍。桃木劍能避邪。

  正陽鎮轄區裡的樹林子多,而且樹都長得高大,竟然有四五十丈高的樟樹和松樹。樹木高大,林子裡就有了羚牛、野豬,還有熊,也都是些大動物。熊是喜歡在有罌粟的地方出沒,老黑的爹每次去南溝的罌粟地,總是把一副竹筒子套在胳膊上了,再讓老黑也把一副竹筒子套在胳膊上,說遇見熊了,熊會按住人的雙膊嘿嘿笑,笑得要暈過去,人就可以從竹筒子拔出胳膊逃生。爹還說,去了要悄悄的,不要弄出響聲。

  但老黑快活的是罌粟開花,罌粟的花是那樣豔麗,當太陽在山梁上斜照過來,把這些花映在石壁上,有了五光十色的圖影,他就莫名其妙地興奮,大聲地吼,天上的烏雲肯定要掉下一陣子雨。爹罵起老黑:你遲早會招來熊的!真的到了中秋,他們在罌粟地裡和熊遭遇了,熊是按住了老黑的胳膊,老黑的一隻腳還在踢熊的腹部,爹急喊:裝死,裝死!老黑沒有裝死,但也沒再動,熊就開始笑了,笑得沒死沒活。老黑是睜著眼看著熊笑,直到熊笑得暈過去了,他從竹筒裡拔出胳膊,說了句:笨熊!還要拿刀砍熊掌,是爹拉著他趕緊跑了。

  但就在這一次,逃跑的路上,老黑的爹失腳從崖上掉下去,崖三丈高,崖下有一個樹茬,也僅僅那一個樹茬,他的頭就正好砸在上邊,等到老黑跑下去查看,爹怎麼沒頭了?再看,爹的頭被撞進了腔子裡。爹再一死,老黑成了孤兒,王世貞幫著把人埋了,給老黑說:你小人可憐,跟我去吃糧吧。吃糧就是背槍,背槍當了兵的人又叫糧子,老黑就成了正陽鎮保安隊的糧子。

  老黑有了槍,槍好像就是從身上長出來的一樣,使用自如。他不用擦拭著養槍,他說槍要給喂吃的,見老鷹打老鷹,見燕子打燕子,街巷裡狗臥在路上了,他罵:避!狗不知道避開,那槍就胃口饑了,叭地放一槍,子彈是蘸了唾沫的,打過去狗頭就炸了,把一條舌頭崩出來。

  那些年月,共產黨佔據了陝北延安,山外的平原上到處鬧紅,秦嶺雖然還沒有兵荒馬亂,但實施了聯保制,嚴加防範。王世貞到各村寨去訓導,三月二十四日到的番禺坪。番禺坪在莽山上,那裡是一條騾馬古道,常有馱隊和腳夫經過,也正如收穫麥子也得收穫麥草一樣,莽山上的土匪也最多。這些土匪有的有槍,有的用紅布包著個柴疙瘩假裝是槍。還有一些本該是山裡的農民,農忙時在地裡刨土豆,腳夫問:老哥,問個話!回答是:你不是秦嶺人?腳夫說:你咋知道我不是秦嶺的?回答是:秦嶺人四方臉,鑼嗓子,你瘦筋筋的,還是蠻腔。腳夫說:嘿嘿,渴死了哪兒有水?回答是:我葫蘆裡有水,你來喝。

  腳夫看見地頭果然有裝水的葫蘆,說了幾聲謝,從背簍裡還摸出一個荷包作回報,彎腰取葫蘆時,後腦勺上挨了一鐝頭。挖土豆的取了財物,就勢在地裡挖個坑把腳夫埋了,說:你那腦袋是雞蛋殼子呀?繼續刨土豆。莽山上不安全,王世貞對老黑說:你留點神。老黑梗梗脖子,他的脖子很粗,說:誰搶我?我還想搶他哩!晚上住在番禺坪保長家,王世貞和保長在屋裡喝酒,老黑拿了槍便坐在院子裡警戒,半夜裡夜黑得像瞎子一樣黑,忽然看見院牆頭上有亮點,以為是貓,一槍就打了過去,牆那邊撲咚一聲,有人喊:打死人了!果真是打死了人。村裡幾個閑漢得知王世貞在保長家,又聽說王世貞是個胖子,穿的褲子褲腰要比褲腿長,就趴在院牆頭往裡看稀罕,其中一個嘴裡叼著煙捲兒,子彈從那人嘴裡進去,把後腦蓋轟開了。

  三個月後,番禺坪的保長到鎮公所來,說那挨了槍子的人墳上的草瘋長,蓬蓬勃勃像綠焰一樣。王世貞問老黑:你有過噩夢沒?老黑說:沒。王世貞說:你還是去墳上燒些紙吧,燒些紙了好。老黑是去了,沒有燒紙,尿了一泡,還在墳頭釘了根桃木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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