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老生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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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春上,上元鎮的天空總是停著一朵雲,這雲很白,像拴著的一顆偌大氣球,唱師出現在了鎮東口河灘上。整整十四個月的乾旱,倒流河的水有多半渴死成了沙子,唱師是騎了竹竿過的河,在地裡幹活的人沒問他是從哪兒回來的,只問天上這是什麼雲呀,他並沒回答,卻說:呀呀,這麼多的金子!到了夏天,倒流河岸的路要硬化,需要大量的沙子,一方沙子賣到六元錢,好多人才想起唱師曾經說過的話,後悔沒有早早把沙子囤起來。 之後的整個夏天和秋天,唱師除了為南溝北岔的孝家去唱陰歌外,一有空老是到山上采果子,就有了一些人也跟著采果子,果子有五味子、野酸棗、珍珠果,還有八月炸瓜和獼猴桃,一邊轟著烏鴉一邊往嘴裡吃,聽見了啄木鳥在梆梆地敲木頭,也就叩牙。秋後鎮上人差不多都害起了打擺子,冷起來捂著兩床被子還渾身篩了糠似的,吃果子的人沒事。唱師還喜歡在坡上曬太陽,惹得後山林子裡的香獐子也學了樣,陽坡裡腿叉開曬起腺囊,鎮上人便因此去圍獵,得了許多麝香。 又過了一年,秦嶺外的平原上地震,波及秦嶺,鎮上家家的門環都搖得哐啷啷響,人們全跑出門睡在野外的油毛氈棚裡。睡了七天,天天在傳著還有餘震的,還有餘震的,可餘震還是沒發生,就煩了,盼著餘震快來。終於在第八天再震了一次,並沒有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心踏實下來,才驀然發覺唱師壓根就沒有出窯洞。他是早知道地震會沒事的才一直待在土窯的?放羊的父子去了那個土窯,土窯外一叢鴿子花開了四朵,大若碗口,白得像雪,而唱師靜靜地躺在炕上,炕下的草鞋裡還臥著一隻松鼠,看見了他們,洗了一下臉,才慢悠悠地走了。原來唱師是病了。唱師是從來都不患病的,但這一次病了,又病得很重,腿腫得有桶粗,一張多麼能說會唱的嘴,皺得如嬰兒屁眼,張開著,竟說不出了話。 放羊父子拉了一隻羊到鎮街請醫生,醫生問了病情,說不用治了,醫生是治病而治不了命的。放羊父子說:他活成精了,他是人精呀!醫生說:神仙也有壽麼。讓把羊拉回去。 放羊父子歎了一口氣,回到土窯裡等待著唱師老死,老死了把他埋葬。唱師不吃不喝了二十天,卻仍然不死。扁鼓掛在牆上,夜裡常常自鳴,那一根竹竿是放在窯門後的,天明卻走到了窯門外的石碾旁。這時間正是學校放了暑假,讀書的孩子回來了,孩子也便替了父親和爺爺守候唱師。放羊的父子要去放羊,就叮嚀著孩子:用心守著,一旦唱師咽了氣,先不要哭,因為這時放起悲聲,死去的人容易迷糊去陰間的路,可能會變成遊魂野鬼,一定得燒了倒頭紙,給小鬼們都發散過路錢,然後就在窯外大聲喊我們,我們聽見就立馬來了。 這孩子在土窯裡守候著,過一會兒去看看唱師,唱師眼閉著,以為人過去了,用手試試鼻孔,鼻孔還出氣。過一會兒再去試試鼻孔,鼻孔還是出氣。如此守過三天,唱師仍在出氣,這孩子就無聊了,想著自己古文成績不好,趁這陣可以補習補習,便讓爹請了鎮街上一位教師來輔導,應允將來送五斤羊毛。這教師也是個飽學人,便拿了一冊《山海經》為課本,每日來一次,一次輔導兩節。 唱師靜靜地在炕上躺著,身子動不了,耳朵還靈,腦子也清白,就聽著老師給孩子講授。這時候,風就從窯門外往裡進,風進來是看不見的,看得見的是一縷縷雲絲,窯洞裡有了一種異香,招來一隻蝴蝶。唱師唱了一輩子陰歌,他能把前朝後代的故事編進唱詞裡,可他沒讀過《山海經》,連聽說過都沒有,而老師念的說的卻盡是山上海上和山上海上的事,海他是沒經過,秦嶺裡只說海吃海喝這個詞,把太大的碗也叫作海碗,可山呀,秦嶺裡的山哪一處他沒去過呢?哪一條溝壑哪一座崖岩不認識他呢?唱師就想說話,又說不出來,連動一下舌頭的氣力也沒有了,只是出氣一陣急促一陣緩慢,再就是他感覺他的頭髮還在長,胳膊上腿上的汗毛也在長,像草一樣地長。他聽得見炕席下螞蟻在爬,蝴蝶的粉翅扇動了五十下才在空中走過一步,要出窯去。孩子也看見了那只蝴蝶,起身要去逮,老師用鋼筆在孩子的頭上敲了一下,說:專心!蝴蝶是飛出了窯門,棲在草叢裡,卻變成了一朵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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