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松日
這支球隊最初的模樣像是旭日東昇，'96賽季在甲A摔打一年後跌回B組，但由於
徐根寶的加盟，沒人懷疑它會重返甲A。以廣東豐厚的足球歷史，多出一支松日並不
讓人驚奇，但分割得如此之快還是有些出人意料。我認為廣東足球雖在中國足壇占
有一席重要位置，但並不見得比遼寧多出許多人才。事實也是如此，廣東宏遠和廣
州太陽神尚覺兵源不足，如今又分出一個松日，就更顯得僧多粥少，大傢伙都過半
饑半飽的尷尬的日子。
在松日隊內，如果沒有了高洪波和李紅兵，這支球隊簡直稱不上球隊，但就是
這樣一支球隊在'96賽季卻堂堂正正升入了甲A。
'96賽季應該是松日暴富的一年，它的重返甲B也算眾望所歸。'97賽季松日俱樂
部加大了投入，千恩萬謝請到了上海申花的徐根寶，徐根寶又招來了嫡傳弟子高洪
波，帶來了乾兒子一般的高佳和拉德。松日儼然成了升A的頭號明星，但一年下來，
松日借他人之手才得以重新升組。但願新賽季松日能吉星高照，再有一回謝天謝地
謝人。但好運氣不可能總照顧松日，在這種大家都難以度日的聯賽中，終歸還要靠
實力。甲A的爭奪比甲B殘酷，大家都是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安傑依統帥下的
申花恐怕也難得幫徐根寶，廣州太陽神自己的日子也難過，恐怕更難顧及小兄弟的
死活了。
高洪波在松日度過了他職業生涯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甲B最佳射手的榮譽不會
讓這個志存高遠的年輕人感到快慰。高洪波屬生不逢時的人才，瘦弱的身體給他
的足球事業造成了不可估計的損失。當國家隊主教練不知道如何搭配天才時，高洪
波註定要在遺憾中告別球場。應該說高洪波是中國球員中可遇不可求的奇才，他總
是能把皮球刁鑽地送進對手的球門,那種舉重若輕的感覺讓人覺得高洪波不是蹋球而
是在把玩時空。和高洪波的靈性相比，高峰和郝海東都顯得愚鈍；和高洪波的致命
一擊相比，安德烈斯也顯得華而不實。高洪波是我最欣賞的球員，也是最不幸的球
員，他臉上的那種憂鬱記錄了一個人無法完美也訴說了命運有自己的一套法則。他
的同門李紅兵就顯得平庸多了，甚至在甲B也呈現力不從心的模樣。而廣東仔黎梓菲
和高洪波相比，只能算作一個未出爐的夾生燒餅。拉德呢？只有極少的時刻能成為
高洪波的助手，大部分時間裡他只能是一個剛剛跨出校門的學生。
在某種意義上講，廣州松日是廣東足球內耗的副產品。它的最好選擇還是應該
為太陽神或者宏遠錘煉新手。一旦易幟獨立，它的後勁不足經驗不足就顯現出來。
更重要的是球迷在廣東的品位很高，他們和大連球迷一樣只肯為高水平的比賽掏錢。
廣州松日無法與太陽神和宏遠爭奪球迷，在經濟收入和隊伍士氣兩方面都是輸家。
和瀋陽海獅不同，海獅原本就具備了和遼寧隊一爭老大的本錢，職業化給他們創造
了條件，即使這樣，他們也還需要加倍努力才行。
重點人物：徐根寶在我的印象中，徐根寶始終是個新聞人物。如果中國也有
《新聞週刊》或者《花花公子》，徐根寶至少有四五次登上封面的機會。要知道，
中國的教練大多是一些面子窄的人，和新聞界打交道一直難得主動。但徐根寶是個
例外，他和新聞界的關係越來越好，甚至一直呼籲國家隊禮聘外籍教練的中央電視
台《足球之夜》也有意無意之間替徐根寶製造起輿論來：一個有關徐根寶的短片把
徐根寶描繪成中國足壇上最可愛的人物。
《足球》報還斷言如果進行民眾選舉，徐根寶的支持率肯定會最高。
踢球時的徐根寶是拼命三郎。徐根寶自己回憶說，年指導說根寶什麼都不怕。
應該說在現役中國教練中徐根寶是最敢說的一個，但他和劉國江李應發的敢說不一
樣，徐棍寶從來不針對上級，他只是對自己幹的事情敢說，什麼都敢說。因而他雖
然一直在風口浪尖上起起落落，但和頂頭上司的關係一直相處很好。
在這一點上，徐根寶是上海人的後代，做事很少真的讓自己吃虧。我的意思是
說，初看有北方人那種耿直的徐根寶在骨子裡還是上海人，他最知道掌握分寸火候，
最知道怎樣做別人得利自己也受益的事情，這應該是很高檔次的公關藝術，並不是
誰想學就學得到的。
徐根寶執掌國家二隊時就搞搶逼圍，只是沒有申花的搶逼圍質量高。這種設計
幾乎貫穿了徐根寶的全部執教生涯，也正是這種設計，使徐根寶一次又一次成為新
聞中心。我不知道專家們怎樣評價徐根寶的搶逼圍，但依我的看球經驗我始終覺得
搶逼圍既不是新的創造也不是科學的繼承。對多年來體能不佳的中國球員來說，這
套戰術的確有效，'95賽季上海申花就是憑這種近乎蠻橫的打法擊退國內諸強登上了
冠軍寶座，而一旦其他球隊也有了很好的體能，這種打法就會受遏制，'96賽季上海
申花的戰績下滑便是證明。徐根寶一直爭辯說他的搶逼圍不是不要技術，但徐根寶
自己對搶逼圍中運用技術也沒有良策，他自身的才能充其量能把一種或兩三種手段
綜合使用，再進一步就顯得力不從心。技術型球員申思在他手下一直難登主力位置，
不是徐根寶有偏見，而是徐根寶不知道如何發揮申思的特長。
到了松日的徐根寶依舊熱衷搶逼圍，但打了幾場就剩下讓別人給搶逼圍了。徐
根寶不知道廣東球員的身體素質先天有缺陷，又缺乏北方球員的吃苦精神，徐根寶
那一套根本很難推行。這說明徐根寶不是一個足智多謀的教頭，他只認死理。
上邊的例子能說明徐根寶性格中倔強的一面，準確些說是頑固的一面，他認准
了的事無論怎麼也要幹下去，這應該是幹事業的人很難得的素質。但同樣是徐根寶，
留給人值得思索的是他並非真的那麼剛強那麼義無反顧。
徐根寶帶國奧隊宣誓：「橫下一條心，一定要出線。」這在國家級教練中還是
首例，當即引得輿論大嘩，彈者贊者都有，但大多數人還是為徐根寶的決心和勇氣
所震動。中國人歷來都講含蓄，有了目標和決心也只是在肚子裡叫喚，很少有人會
從嗓子裡吐出來。說穿了中國人幹事都特別在乎面子，萬一失敗了讓人抓住話柄，
臉都沒處擱了。所以我們國家隊主教練賽前習慣於低調處理，先給自己留下後路，
免得到時丟人，萬一勝了，還可能說兵不厭詐，屬謀略。比如戚務生打越南也要
低調，待到十強賽非勝不可的時候也要說勝負都是正常的，我們技不如人。徐根寶
在這一點上沒有戚務生乖巧，他不留後路，願意承擔壓力。但決心是下了，落實到
行動上才能真正體現決心是真是假。誰都知道徐根寶的口頭禪：「練什麼打什麼不
走樣。」這應該是所有球隊共同遵循的準則，但到了大賽迫在眉睫的時刻，徐根寶
心裡沒了主意，急三火四調入一批南方「技術型」球員，結果是國奧隊已經成型的
打法被迫改變，結果把一盤滿有勝算的好棋下輸了。該固執時不固執，該倔的時候
不倔，這是徐根寶性格中最可悲的成分，它天然地妨礙了徐根寶進入更高境界。
在申花時也是如此，搶逼圍在開始階段不順利，上海倒徐根寶的呼聲高漲，徐
根寶又一次君子識時務。幸虧接下去勝了一場，而再勝又勝才重新讓徐根寶堅持下
來。徐根寶的倔強和不服輸只有在順境中才體現得充分，一到了逆境這種精神就讓
位於明哲保身，因此說除根寶仍舊是中國社會環境中適應造就的教練，只有到了要
緊的時候才暴露出他弱不禁風患得患失手足無措的一面。帶國奧隊如此，帶松日時
尤其如此，什麼「不幹教練」只是一種宣傳，他自己也知道不幹教練沒得可幹，因
此注解說：「我只是不當主教練罷了，只是不幹一線罷了。」就是垂簾聽政也不失
為一種形式。滑稽的是從新聞界到球迷偏偏相信，正兒八經地鬧什麼「挽留」「保
帥」「拯救」一類的勾當，由此可見我們的球迷和新聞界是多麼單純和天真，他們
真就忘了當年「橫下一條心，一定要出線」的徐根寶沒能出線不是照樣風雲上海嗎？
誰都記得徐根寶不服老納，主動離開國家隊，跟新聞界發表了一通感人肺腑的談話，
下決心要按鄧小平同志的號召「從娃娃抓起」要回老家搞「02俱樂部」，這個「02」
就是2002的意識，一定要為2002年世界盃時的中國隊培養出後備人才。這個衛星放
得不低，新聞界和球迷好一頓感慨。結果徐根寶突然間取代了王后軍，「02」的事
也就讓它02去了，徐根寶也從此走出國奧隊的陰影，再一次成為中國足壇的風雲人
物。真正「從娃娃抓起」的是前國奧和國家隊主教練高豐文，他和老伴一起在東北
瀋陽遠郊建設了一所足球學校，從此默默無聞。而徐根寶放完第二顆衛星之後仍舊
不管回收，他的使命和性格似乎只會放衛星，至於這顆衛星濺落何處並不是他所關
心的，徐根寶要的就是放出衛星時那種感覺——純粹的強者勇者的感覺。高豐文也
好，蘇永舜也好，曾雪麟威務生也好，甚至能言善辯的德國老頭施拉普納也只能望
其項背。但奇怪的是徐根寶偏偏就能蒙住許多人，他的口碑的確一年好似一年，到
了戚務生輸了球還不肯認錯的時候，徐根寶重新出山的呼聲順理成章就高起來。或
許好了傷疤忘了疼是球迷和新聞界的共同特點，他們只記得徐根寶放出過的衛星。
應該說徐根寶在中國現役教練中是很有熱情和激情的一個，在這方面只有金志
揚可以和他打個平手。徐根寶的這種個性毫無疑問更容易得到輿論和球迷的偏心，
就如同網壇上有麥肯羅、阿加西這種「壞孩子」存在才有生氣一樣，中國教練中實
在太缺少徐根寶這種言出無忌大呼小叫的人物了。我想說的是選教練畢竟有別於選
演員，我們還必須很理智地對待一個教練員的真才實學，這個東西才是我們唯一的
取捨標準，性格這東西，屬選取教練之後的佐料，它有可能使一支球隊更有滋味，
但不會改變它的營養結構。
還說搶逼圍。這是徐根寶賴以成名的法寶，這個法寶也確實給中國足壇注入了
活力。但前提是那時的中國足球還在「技術型」和「體能型」之間爭論不休，誰都
沒有說服對方的根據，徐根寶先行一步，他堅決推行自己的搶逼圍。徐根寶在那段
時間的確抓住了中國足球基本的弱點，技術不行，體能更是疲軟。或許是韓國人在
世界盃上的表演提醒了徐根寶，或許是輸給韓國人讓徐根寶對精神力量的作用有了
格外重視，他才後悔自己帶國奧時不該放棄搶逼圍，他想用新的實踐去證明自己同
時也批判自己的軟弱。但實踐告訴我們申花的搶逼圍只是曇花一現，當其他球隊也
搶逼圍的時候，徐根寶只有注入新的營養才有可能使申花更上一層樓。但徐根寶沒
有這方面的準備，他的足球閱歷還不可能告訴他更深層的東西。其實儘管徐根寶不
肯承認自己已經計窮，但申花的實戰狀況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上海申花俱樂部也好，
上海球迷也好，都是一些口味極高的人，他們也看出了這一點，於是才有了徐根寶
不再續約的一幕。安傑依上任之後的申花隊也搶逼圍，但外行人也能看出申花發生
了脫胎換骨的變化。這種變化是徐根寶無法完成的，也是其他中國同行不能完成的。
這不是徐根寶個人的無能，而是徐根寶一代人共同的無能。今天重估搶逼圍，我不
想否定它對中國足壇的衝擊，它畢竟使中國的賽場變得激烈起來，使球員們變得拼
命起來。它有自己的歷史使命，這個使命進入'96賽季就已經完結，要想進一步提高
中國足球的技戰術水平，就必須有新的足球思想新的戰術模式。徐根寶不能提供，
其他人也還看不出更好的苗頭，或許有些人滿腹經綸，但由於他們不會利用輿論也
只能默默無聞，也正是從這一點上看，徐根寶應該是他的中國同行學習的楷模。
無論怎樣給徐根寶加冕大造輿論，都不該拿國家隊主教練的帥印當禮品。我們
面對的中國足球屢受相同的冤屈，無論如何到了排除感情用事的時候。徐根寶的性
格魅力無論如何代替不了他的真實水平，徐根寶身上不可避免的時代局限無論如何
也不能使他在中國同行中高出一籌。足協主席剛剛說過中國教練的水平整體低下，
具體負責足協工作的人總該聽得進去，仍舊盯著徐根寶當成寶貝，我真的懷疑這些
人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
'97賽季徐根寶在甲B遭遇的難堪，從根本上說是他的技戰術的落後造成的。他
的搶逼圍從來就不應該是一種戰術思想，任何一支球隊都不可能不去搶逼圍，它只
是全攻全守得以實施的手段，對球員的體能和戰術意識的要求格外高。徐根寶能幫
助球員提高體能，但由於自身的局限卻不能提高球員的戰術素養。如果他用這套東
西帶國奧隊，必將又帶出一群光會拼光能瞎跑的莽漢出來。人們都說徐根寶帶隊時
的球員如今都是國家隊的主力，如果我們看看他的那幾個愛將在十強賽中的表現就
知道徐根寶確實只能培養出壯漢莽漢但培養不出靈性十足的年輕人。搶逼圍本屬
先進戰術思想下的手段，徐根寶卻本末倒置把它做為自己足球思想的核心，我不能
不說徐根寶對現代足球的理解有相當的距離。肯定有人說徐根寶幹了一輩子足球還
不如你一個書呆子懂足球？戚務生就這樣教訓過新聞界，中國足協對新聞界抱有敵
意，肯定也源於這種想法。我想說的是：還真別這麼說。踢球書呆子真不行，說起
對現代足球的理解，還真的就比中國的教練強出許多。足球之所以能成為世界第一
運動，就是因為能參與其中者眾多。局外人因為身在其外，反倒能看到身在其內的
人看不到的東西，而恰恰是這些東西容易成為業內人的盲區。
從一般的規律講，徐根寶也沒資格入主國家級球隊。論足球理論的修養，他不
如劉國江，論戰績他不如遲尚斌，論年紀他也屬舊時代人物，只有論起新聞人物
他才是首屈一指。徐根寶當然不是最差的，甚至可能是最好的。但我們知道戚務生
高豐文曾雪麟也是最好的，還不是一遇著韓國隊就輸，一遇著世界大賽就輸，況且，
徐根寶也是輸過來的人。我在上篇中著重討論過「勝利經驗」的問題，徐根寶同樣
沒有這份最寶貴的經驗，他同樣突破不了他的同行的局限。即使說到徐根寶在國內
的執教，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明顯呈下滑之勢，'95賽季得了冠軍，'96就丟了冠軍，
到了'97在甲B也是靠同行的幫忙才得以保全顏面。我實在想不出徐根寶還能憑什麼
耀武揚威，總不能為了出新聞而弄出一個什麼國奧隊國家隊的勾當讓人心焦吧。
說徐根寶不行絕不意味著我討厭徐根寶，恰恰相反，我對徐根寶始終充滿敬意，
他的性格特點使他能給一潭死水般的足壇帶來許多活氣，也能讓我覺得中國的足球
教練還有什麼話都敢講的人。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真不願意松日沖A失敗，我生
怕從此徐根寶從台前退到幕後，那時的情形肯定無趣。足壇畢竟是人們當眾表演的
舞臺，以徐根寶的性格，躲在簾子後面還不如讓他從此做生意，那可真要了徐根寶
的命。
從國家二隊到國奧隊，從國奧隊到甲A，再從甲A到甲B，徐根寶一直試圖作一個
「全能戰士」，但我們很容易就發現徐根寶的水平並沒有因此而提高，相反卻露出
了執教有特點但很一般的破綻。他的足球思想在他的《國奧春秋》中就該讓中國足
球人清楚他的前途，而幾年之後的徐根寶雖然略有進步，但和足球的進步相比這個
進步顯然太緩慢了。在中國足球界各種新鮮的東西紛紛呈現的時代，進步的緩慢就
意味著退步。中國足球可以等待徐根寶去證實他的「搶逼圍」將在外戰中有效，但
中國足球可不能再用四年去作試驗。申花用搶逼圍打過韓國天馬一和，也打過旅遊
的AC米蘭，還打過甲B的老漢和孩子，都沒有顯示出絲毫過人之處。若用徐根寶這一
套東西再去統帥新的國奧或國家隊，只能表明中國足球多年來的學費打了水漂，只
能是中國足協的決策人想把中國足球進一步推向深淵。
（在本書即將付印時，徐根寶經過一番波折，已離開松日隊執教萬達隊。）'9
8賽季前景降級。
焦點徐根寶又丟下了一副亂攤子，新教頭怎麼收拾呢？松日畢竟不是申花，徐
根寶在上海灘的屁股好擦，在松日則後患無窮。
一年下來松日越發不倫不類，誰接這個班都要替徐根寶背黑鍋。徐根寶又一次
從中受益，又一次讓人們叫喚「中國足壇不能沒有根寶！」然後去發行他的《徐根
寶——中國足壇的巴頓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