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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陳娟在下面看著馮書雅。她是看著書雅一步一步過來的,從一個青澀的小姑娘到現在這樣一個完全可以獨當一面的工程師。

  此時,馮書雅說自己要感謝陳娟,她自打進202廠起,就是陳娟一手把自己帶大的。想起這些年,一向表情冷漠的陳娟差點兒要哭出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她變得越來越念舊了,只要是誰提起以前的事情,她總會自己坐在那兒暗自神傷。

  馮書雅曾經把這些講給馬東,馬東說,這是提前進入老年的症狀。

  馮書雅回到家的時候,房間的燈都暗下了。她輕輕走到承志房門前,聽見承志已經熟睡。

  馬東從內屋裡走出來,嚇到了馮書雅。

  馮書雅說:「你嚇死我了,走路怎麼沒聲呢。」

  「我去換塊煤球,夜裡冷。」馬東披著棉衣,「又趕工了?回來路上冷,以後要是太晚的話就在廠裡歇著吧。」

  新換的煤球蓋住了濃茂的火焰,馬東又把煤渣給挖出來。

  「今天廠裡辦了個慶功大會,說是讓爸去,爸沒去,我才去的。」

  「慶功?」

  馬東整好了爐子,去給馮書雅倒了杯水。

  「嗯。」

  「瞧你,又保密。我當年那不也是202廠保衛科的幹部嘛。」馬東又開始跟書雅貧了起來。

  「好了,別把承志吵醒了。」

  書雅也上了床,顯然是一天下來很累的樣子。馬東關了燈,摸著黑上了床。

  「床頭燈壞了,我明兒去換個燈泡。」馬東對著馮書雅小聲說。

  馮書雅閉上了眼睛,沒有出聲。馬東以為她睡著了,於是把被子往馮書雅那邊送了送,自己也躺下。

  過了一會兒,馮書雅開口說話了:「我今天看到廠裡新來的那些人,就想起我們剛進202那會兒了。」

  馮書雅的話也把馬東帶了過去。馮書雅知道馬東沒有睡著,這麼多年來,睡在同一張床上,這點兒默契還是有的。

  馮書雅繼續說:「那時候剛進廠,廠裡晚上有夜班大學,就去上課,有英語學習俱樂部,還有合唱團。」

  馮書雅的聲音好像都年輕了。

  「你還想再青春一把?」

  「那倒不是,只是看到這些年輕人想起我們那時候了吧。」馮書雅又補了一句,「我記得,你那時候還看朦朧詩哩。」

  被馮書雅這麼一說,馬東笑了。

  「不過現在年輕人談戀愛啊,哪兒還看什麼朦朧詩。」馮書雅繼續說。

  馬東突然發現,馮書雅說到這裡,讓他想起了陳其乾。

  馮書雅也想到了陳其乾,於是兩個人都沉默了。

  這本來是很歡快的談話,卻說到了陳其乾。此時很安靜,馮書雅都能聽得見馬東呼吸的聲音。

  「可不是,我又想起其乾了呢,他那會兒追你,一口朦朧詩。」馬東裝作沒有事的樣子。

  馮書雅側過身去,靠在馬東身邊,緊緊地靠著,也不說話。

  「好了,別想了。明兒一早還得送承志上學呢。」

  此後,二人都再沒有說話,馬東也閉上了眼睛,好像是睡去了。馮書雅靠在旁邊,聽得見馬東均勻的鼾聲,這種熟悉的聲音給她帶來安全感。很快,馮書雅就睡著了。

  之前承志上學和放學,都是由馬東接送的。

  後來承志便要求馬東不要再來了,承志告訴馬東,他的同學們都是自己回家的。馬東想了想也好,就應了承志。

  從家裡到學校的這一段路,大概有兩公里的路程。承志早上總會提前半個小時出家門,走一條大路,過了城西門口,就到了學校。

  城西門,有渤東最著名的垃圾堆,從城裡運垃圾的車每天清晨都要停在這個地方,把一車的垃圾卸下來。這附近也聚集著各式各樣的人,有流浪漢,挑一些還能用的日常生活用品帶回去,但更多的是一些小販,幹著變廢為寶的營生。後來渤東市出了幾個有錢人,據說早些年裡,都是在城西門口撿過垃圾的。這一度成為一段傳說,只不過後人誰都不曾見過,僅僅是流言而已。

  城西門口的垃圾堆,也是焚燒垃圾的地方,大概是下午四五點鐘,這些被小販們拋棄的垃圾經過焚燒,剩餘的殘渣也被填埋。

  因為垃圾的堆積和焚燒,長年累月下來,這附近總是臭氣烘烘的,曾經有居民向上反映,但也無濟於事。

  承志還能記得,在自己還只有六七歲的時候。鄰街新搬過來的男人和女人吵架,承志問馬東他們為什麼吵架,馬東告訴承志,那個叔叔懷疑,阿姨給他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承志不懂。

  馬東逗承志說,孩子可能是撿的。

  承志問馬東,那自己是不是撿的。馬東告訴承志,承志是自己從城西門口的垃圾堆裡撿回來的。承志默默地相信了這個玩笑,一直持續到他讀高中。以後他每次路過城西門口的垃圾堆的時候,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是不是有小孩兒和自己一樣躺在垃圾堆裡,等待被別人撿回去。

  承志是在垃圾堆裡認識高老頭的,高老頭是個駝背,也靠在城西門口撿垃圾為生,若不是死得早,可能到了新世紀之後,也是有錢人了。

  高老頭是從南方過來的,那時候高老頭的家鄉鬧自然災害,高老頭帶著老婆一路往北跑,然而這一路上都在鬧饑荒,大家都沒有東西吃。老婆是活活餓死在路上的,後來高老頭才知道老婆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有四個月大了。孩子也同樣是餓死在子宮裡。

  承志聽不太懂高老頭講的這些東西,他只知道高老頭現在生活得很慘。高老頭帶承志去他住的地方,是一片廢墟裡的房子,周圍都被拆了,只有高老頭這一戶。高老頭家裡也很亂,承志不知道進門後該坐在哪兒。

  高老頭拿了一個小板凳給承志,然後打開電視機。

  「你叫什麼?」高老頭問承志。

  「承志。」「承——志——」高老頭是識字的,「誰給你起的名字。」

  「我爸。」

  「你爸是幹什麼的?」

  「我爸在城北的供銷社裡運貨。」承志注意力全在電視上了,他調台,但是屏幕上一片雪花。

  「信號不太好,你等著啊。」高老頭說著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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