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於無聲處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
|
|
▼20 九十年代 一到冬天,北方的天空總是給人灰濛濛的記憶。趕上大雪初歇的時候,大路上的積雪結成了堅硬的冰碴,匆匆趕路的行人走在路上,發出清脆咯吱的聲響。到了晚上十點之後,街上就已經沒有人了,冬天的夜晚都是如此的安靜。偶爾有一輛汽車開過去,碾壓過的碎冰發出斷斷續續的撕裂的聲音。 下過雪之後,從倉庫回家的路上有一段青石板路,是最難走的。因為巷子很窄,沒有路燈,一片漆黑黑的。尤其是下過雪之後,青石板上結了厚厚的冰層。一些小販們為了防止摔倒,在鞋上綁了兩道麻繩。馬東一手抱著一隻紙盒子,另一隻手推著他的永久牌自行車,很小心地在路上挪動著。 走出巷子右拐的第二戶,就是馬東家了。馬東把自行車靠在牆邊,一隻手伸進大衣的內層裡拿鑰匙,已經凍得通紅的雙手觸碰到身體的體溫,仿佛要融化了一樣。他唏噓了一口氣,打開門。 「書雅——書雅——」,沒有人回應。 家裡屋子的燈都暗著,只有承志房間裡是有光亮的。承志聽見聲音,打開堂屋裡的燈,走出來。 「爸!媽還沒有回來呢。」 承志身上裹了一件棉襖,哈著氣兒。他哆嗦著小手跑過來,接過馬東手裡的紙盒子。 「快,回屋裡去。」 馬東帶承志進屋,發現堂屋裡冷得很,早上起來爐子裡生的火也滅掉了。書雅應該又是一天都沒有回家了。 家裡的煤爐在靠近承志房間的牆邊上,只要一生起火來,半面牆壁都會被烤得暖和起來。 「冷嗎?」馬東轉頭問承志。 承志吸了吸鼻涕,臉頰兩邊通紅,「不冷」,承志在擺弄著手裡的黑色紙盒子。 馬東讓承志把紙盒打開,自己拎著火鉗去後屋裡夾了煤球過來,又生著火,燒了一壺水。父子二人圍坐在煤爐旁邊。馬東把腳放在爐底旁邊,也把手伸過去取暖。 「是檯燈呀!」,承志很興奮,把檯燈拿出來。 馬東得意揚揚地說:「這個可是好不容易弄到的,外邊都買不著,你看看,外國貨,上面全是英文。這個寫的是……反正都是英文,等你媽回來了讓她給你翻一翻。」 承志抱著檯燈跑進屋裡去。 「你先別搗鼓,等你媽回來再弄。」 承志並沒有理會。 馬東坐在爐子旁邊,往承志的房間看過去。承志正趴在椅子上。承志現在大概和椅子一般高了,馬東想想,也真是快,等過了這個年,承志就十一歲了。馮書雅老是說,承志這孩子怎麼還沒長大。其實,在這個家裡,只有馬東最清楚。這幾年裡,馮書雅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少照顧承志,承志還只有兩三歲的時候,馮書雅就經常因為工作的原因一天一夜都不回家。 馬東硬是一手當爹一手當媽把承志拉扯大了。 馮書雅常說,等退休了,承志也長大了,一切就都好了,也能過過清閒的日子。馬東插科打諢地告訴書雅,現在這日子,別提有多清閒了。 確實是,承志出生的十多年來,馬東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飯洗衣服帶孩子。這對馬東來說,實在是太清閒了。 馬東時常也在想,這對於平常人來說,是最幸福的事情,然而對自己,或許忍受平靜才是最可怕的。 王禹已經很久沒有找過自己了。自從承志出生之後,馬東接到組織上的消息,組織不會再給他派任務,他的唯一任務就是隱藏好自己的身份。這種平靜的生活時常讓馬東覺得會有更為震驚的事情要發生,他必須無時無刻保持著這種警惕,久而久之,內心的警覺和生活的慵懶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不得不保持著這樣的狀態。 這或許就是他人生的冬天吧,寒冷,乾燥,百無聊賴,充斥著孤獨,又時刻保持著恐懼。就像渤東市的冬季一樣漫長。 馬東回過神來,把腳上的靴子脫掉,放在爐底旁邊。靴子裡面都已經濕透了。 202廠裡多了個俱樂部,裡面燈火輝煌。 俱樂部是四年前新建的,正值廠裡來了幾個年輕人,據說是從文工團過來的,負責宣傳工作。年輕人總是活躍的,他們說服了領導,組建了俱樂部,每年的新年聯歡會,都是202廠最熱鬧的時候。馮書雅卻一次都沒有來過。 原三車間的主任陳娟出現了,她帶著馮書雅從廠門口往裡面走,一路上滿是鞭炮紅色碎屑,還充斥著硝煙的氣味兒。 「馮老師,你可算來了。」眾人看到馮書雅走進來,都圍了過來。馮書雅往裡面看過去,有兩個年輕人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準備高高地掛在牆上。橫幅上面印著金色的大字:藍魚工程慶功大會。 也不知是誰拉了馮書雅一把,馮書雅被拉到陳先明的身邊。 「書雅,馮老沒來嗎?」 「陳廠長,您也知道,我爸最近身體不太好,就別驚動他了。」 「大家可都是等著馮總工講話呢不是,要不你來給大家說兩句吧。」陳先明讓下面的人都安靜下來,馮書雅不得已走上前去,為父親的缺席給大家道歉,接著又講了講關於藍魚工程的事情。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