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於無聲處 | 上頁 下頁
五〇


  下大雪的冬天可真冷啊!她覺得整個身體連同一顆心都變成了雪地。沾了雪的睫毛一會兒像結了一層霜。她頭更低了一些,眼睛一熱,霜便融化了。

  發榜的日子到了,馬東一大早就去找馮書雅。敲了半天的門都沒有人開,倒是馮書雅的鄰居開了門。一打聽才知道馮書雅幾天前已經搬去E市了。

  馬東這幾天過得頗不平靜,他時常想當初若是不考慮那麼多,不是這樣的身份,現在馮書雅也不會這麼孤單,不過這麼想,是毫無意義的。如若不是這樣的身份,就連遇到馮書雅也不可能吧。難道該慶倖?馬東苦笑了一下。

  陳其乾的案子還是個謎,馮書雅也即將離開,這一切讓馬東覺得頭昏腦漲。他之前經手過多麼大的案子都沒有像這樣頭疼過。他那天聽到馮書雅要離開的消息,這幾天不時冒出個念頭:就這麼斷了聯繫吧。

  可他又覺得自己辦不到。他還沒有考慮好該如何面對馮書雅,但心裡卻只想再見到她。

  可是她卻這麼走了。難道雪夜裡的那幾句話就是最後的告別嗎?

  省安全廳召集所有國安人員開會。馬東心事重重。安全部第七局直接下文件給省安全廳,指出該省仍舊存在間諜活動。

  省安全廳已經盯梢多年的女間諜賈兆霞又進入了視野。賈兆霞曾在M國駐華大使館做女傭。之後嫁給一個唐山人,1976年,丈夫與兒子在唐山地震中雙雙遇難。賈兆霞一直沒有正式工作,最近幾年借著改革的風潮做起了小本生意。

  1949年至70年代末,E市有一部神秘的間諜電臺一直在活動,因為它間隔數年才偶爾發報一次,很難監聽和定位,所以一直沒有被警方偵破,最近這幾年這部間諜電臺一直處在沉寂狀態。70年代中期,J省公安部門抓獲了一名長期潛伏的M間諜,此人供認,當年他去該國駐華使館面見給他佈置潛伏任務的M國情報人員時,作為女傭的賈兆霞並未回避。

  公安部門進一步調查得知,賈兆霞在新中國成立前的經濟狀況,明顯超出了一個女傭的收入,公安部門懷疑她是一個長期潛伏的冬眠間諜。公安部門懷疑這部電臺就是由賈兆霞掌控。1983年成立安全廳後,對賈兆霞的監控工作由公安部門轉到了安全部門,J省安全廳現在已開始監控此人。但派去的工作人員一直沒有收集到有效證據,所以省安全廳決定讓更有經驗的工作人員介入調查,爭取年底結束這個案子。

  會議間歇,馬東的直接上司王禹書記找到馬東。省安全廳問王禹要人,但王禹卻並不希望馬東離開,畢竟陳其乾的案子懸而未決,而馬東是最熟悉這個案子的人。馬東無心聽會議上的內容,可王禹說的話馬東卻聽進去了。省安全廳有意派馬東去E市執行任務。

  馬東一口答應了。

  任務是什麼,似乎並不要緊,重要的是,馮書雅在E市。

  馬東熱愛他的工作,他曾像那時代的每個渴望為國做貢獻的人一樣以為組織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一切生活就是他的工作。而馮書雅的出現,讓事情變得不大一樣。

  他忽然意識到他內心深處同樣渴望著一段平凡的生活。他當然知道,那並不可能。

  在202廠的時候他跟陳其乾、馮書雅三個人關係最好。他很少像現在這個樣子為了工作對象而動感情。馮書雅是個感性的人,陳其乾也是。所以在馬東的理解裡,所謂的普通生活就是充滿感情的生活。

  可現在工作與生活似乎交融出一個臨界點,他眯起小眼睛,看著窗外的雪,覺得需要計劃一下。

  馬東仔細看了賈兆霞的資料,以他敏銳的偵查力和經驗迅速浮現出一個計劃。接近賈兆霞這樣潛伏如此之深的人需要一個極生活化的偽裝,而馮書雅自然地被馬東安排進這段偽裝裡。他大膽得想到了他可以找個女生偽裝成為夫妻,而馮書雅最合適不過了。

  王禹並不同意這種做法。陳其乾的案件沒有結,馮書雅是陳其乾最親密的人,也就是馬東的工作對象之一,與工作對象發生親密關係是紀律所不允許的。劉廳長思慮再三,現在的工作重點首先是安全局的任務,也就是賈兆霞的間諜嫌疑。而馮書雅並不是特別重要的工作對象,像馬東這樣可以獨當一面的骨幹偵察員,應該給予充分信任。

  內部會議決定讓馬東到E市全面接手賈兆霞的問題,賈兆霞隱藏了這麼多年沒有落網,不可小覷。安全廳決定馬東直接負責賈兆霞案,擁有自主行動權,劉廳長是唯一上線。為保護馬東身份,國安廳暫時中斷與馬東的一切聯繫。一切等待馬東的單線彙報。

  馮書雅由於懷孕不方便住在職工大學的宿舍,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於是只能拿介紹信住在一家旅館裡。打第一天起,旅館的值班大媽就斜眼看馮書雅。那時候剛剛興起婚外戀的說法,大家都睜大眼睛等著發現可疑對象,用一用這些時髦詞兒。一個小姑娘孤家寡人懷著身孕來住旅館,的確容易引發猜疑。

  馮書雅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她計算著孩子出生時正好要放暑假。

  她在學校裡很少有朋友,大家都對她避而遠之。無論是在學校還是放學回到旅店,她不止一次聽到學生和打掃衛生的女同志在她身後風言風語。

  選擇了陳其乾並且跟他生孩子,馮書雅後悔過嗎?她從沒想過這問題。對她來說,這個問題打一開始就不存在。馮書雅喜歡讀書,她喜歡過一陣《圍城》,她知道婚姻與愛情是不同的兩件事情。

  後來她在大學圖書館讀到一本舒婷的詩《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這大概就是她與馬東的關係吧。樹不用動,只要陪伴就滿足了。這是馮書雅能想到的最大的浪漫。所以一切坦然。

  馮書雅想不到這樣的愛會是一把刀子,會割傷自己的。現在她不想做那棵木棉樹了。她要躲得遠遠的。

  馮書雅像平常一樣放學後回旅店,校門口角落裡卻忽然蹦出一個人來嚇她一跳,馮書雅一看竟然是馬東。

  「我也辭職了,準備在E市找個工作。」

  「哦?那麼好的工作,辭了怪可惜的。」

  「你不也是說辭就辭了。」

  「我們不一樣。」

  「我看一樣。」

  「你現在住哪兒?」馮書雅頓了頓說。「還沒找地方呢。就先來學校找你了。」

  「先去我那兒吃個飯吧。」

  馮書雅跟馬東拎著吃的回到旅館,值班人冷冷地看著他倆,不讓進門。馮書雅堅稱兩人只是普通朋友關係。但值班人還是不同意,孤男寡女住旅館,沒有結婚證也沒有單位的介紹信。那哪兒成啊!值班大媽打馮書雅住進來,就等著這一天看好戲呢。任兩人怎麼解釋,都解釋不通。值班大娘執意要把兩人趕走,便叫人催馮書雅收拾東西,以顯示自己的正義感和道德感。

  兩個人沒有辦法,拎著馮書雅的行李搬出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