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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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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大雪無聲 ▼16 雪 馬東認識馮書雅以來,很少單獨一起待過。 從前,都會有陳其乾在,在陳其乾死後,他第一次與馮書雅見了面。馬東聽說陳其乾去世的時候馮書雅懷孕了,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馮書雅醒來的時候,母親和丈夫都相繼去世了。 在經過一段很痛苦的煎熬之後,馮書雅決定參加本省E市的職工大學考試。 雖然E市離渤東不遠,但她只想離開渤東,忘記在這裡的痛苦。 入學考試定在了星期天,考場就設在實驗廠的職工大學。 馬東這天專門請了一天假,陪馮書雅去考場等候她考試。 陳其乾去世以後,馬東很少有時間像今天這樣靜下來,事實上,自從工作以後馬東就很少有自己的時間。像今天這樣,在冬日的暖暖陽光下倚著學校的欄杆等待一個喜歡的女孩,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他遙遠的中學時代。現在的他要稱呼那時候為「普通生活」。 記得他剛參加工作時,一位帶他的老同志曾告訴過他,以後將沒有普通生活可言。他說他不後悔,他也一直沒有後悔過。可興許是今天的陽光太溫柔,他忽然思念起這種生活。他想跟陳其乾一樣,娶一個愛的人,再生養個孩子。 馮書雅,一想到她,馬東的心就複雜得很。 「一個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臨終的時候,他就可以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每次這種問題想到心亂的時候,馬東就會背這段句子。他知道,自己從事的是特殊的工作,在這份工作裡他要做的全部就是消除自己,不在別人的記憶裡留下任何痕跡。他喜歡這樣嗎?他不敢問。 但他可以為了它而奮鬥終生,因為馬東堅信它的意義。 鈴聲響過一遍了,下一次鈴聲響時,馮書雅就該出來了。 馬東眼睛遠遠地掃過教室的一扇扇窗子,像這樣的掃視已經幾十次了,他不能確定馮書雅在哪間教室。他不知道馮書雅恰好挨著窗子可以看得到他。馮書雅已經無數次像這樣偷偷地看馬東了,這對馮書雅來說幾乎已成習慣。在工廠的迎新晚會上時她就偷偷看他,後來憤而嫁給陳其乾時她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他。她有時候會撫著漸漸鼓起的小腹,想著這次能考上的話就要去E市學習,心裡明白,只能到此為止了。 這幾天的天氣很冷,馮書雅攢著布票預備給將要出生的孩子做衣裳。由於她天生體質較弱,最近複習勞累。她只覺得眼前的字跡越來越模糊,她頭昏腦漲,額頭有些發熱。她咬著牙堅持寫完最後一個字,頭一歪倒在桌子上。 再醒來的時候,馮書雅一個人躺在醫院裡。清新的消毒水味道聞起來讓人莫名安心。馮書雅聽到馬東跟醫生在門外小聲嘀咕著。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馮書雅趕緊把眼睛閉上。馬東拎著一壺熱水和一袋烤地瓜放下。 馬東稍坐了坐,馮書雅的眉目從未如此清晰地展現在他面前。 馬東舉起手來想試一下馮書雅的額頭,又覺得不妥。幾次試探,就在手要落下去的時候馮書雅忽地睜開了眼睛。 「我的題寫完了嗎?」馮書雅問。馬東忙抽回手。 「什麼?」馬東急忙背對著馮書雅,倒了一杯熱水。 「我記得我答完題才昏倒的。」 「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多關心你的身體吧!」馬東把熱水遞給馮書雅。 「感冒吧?沒關係的。」馮書雅坐起身來。 「還有點兒低血糖,打了個吊瓶,放心,對胎兒安全的。」馬東坐下來,「醫生說躺一會兒就可以回去休息了。還說,你得多吃點兒好的」。 「烤地瓜?」馮書雅看了看烤地瓜,繼而大笑。 馬東窘迫地跟著笑笑。 從醫院出來時天色已晚了下來,天空飄起雪。馬東送馮書雅回去,陳其乾去世後馮書雅搬出來一個人住,除了腹中的孩子,屋裡常常只有她一個人了。兩個人默默地走著。快到馮書雅家裡的時候停了下來。 「送到這兒吧。下雪了……」馮書雅忽然停住,然後一陣沉默。 「職工大學在別的城市,我考上了,就去那兒了。」馮書雅說。 她抬頭看了看馬東,馬東的眼睛像一片雪地。 「哦,那走的時候,我給你送行。」馬東從未想過馮書雅有一天會離開,此時的他仿佛聽到了一個無關的故事,並沒有往心裡去。 馮書雅轉身走進雪地裡。大雪紛飛,馮書雅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她後悔剛才說出去的話,又有些後悔沒有說一句話轉身就走了,很沒有禮貌吧。不過,他大概還在後面看著她吧。想到這裡她腳步刻意輕快了起來。她不想給別人看到她的沉重,她甚至像孩子一樣忽然停下來伸出手去接了朵雪花。涼涼的雪花落在手裡,她湊過頭去看,可不只是手心太熱了還是眼睛模糊了,她什麼都沒看到。雪花融化了連水都沒有留下。 她繼續向前走。 他還在原地嗎? 轉彎的時候她偷偷斜了斜眼睛,白茫茫的一片雪地。 只有雪地? 她停在街角。終於小心地伸出頭往回看。是的,只有雪地。 她從包裡拿出馬東買來的烤地瓜,仿佛還有些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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