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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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廠長說:「你今天叫我來,肯定有話對我說。」趙銀花點點頭,但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叢廠長說:「有話就直說,我有準備。」 趙銀花端起酒杯:「來,先幹一個。」叢廠長也端起酒杯:「喝酒,總得有個名目。」趙銀花說:「這杯酒算是我感謝你的。」 「這話我不愛聽,要說感謝,是你先幫了我,沒有你當年留我,我也沒有今天。感謝的話不說了,說點別的。」 趙銀花說:「那就說這房子。你知道,我特別在意這房子,這是我在溫州真正的家。我知道這房子被周老順賣了,就覺得我沒有家了,也因為這事,才逼得我和他離了婚。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又把這房子買回來。我真的高興,為這就該喝一杯。」叢廠長說:「喝,乾杯。」兩個人碰杯,一飲而盡。 趙銀花說:「這房子我不能白要,錢現在我沒有,先欠著,等我有了錢,就還給你。」叢廠長說:「先不說錢不錢的事,我本來也沒打算要你的錢。」 趙銀花說:「那不行,你要不同意,吃完這頓飯我就搬走。」叢廠長只好說:「好好好,你說什麼我都應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銀花又倒酒:「來,再幹一杯。」叢廠長說:「這第二杯酒,得說說咱倆的事了吧?」趙銀花說:「對,說說咱倆的事……」 突然有人敲門,把兩個人都嚇一跳。趙銀花起身開門,見周老順疲憊不堪地站在門口。她急忙問道:「老順,你怎麼來了?」周老順強作歡顏:「我來溫州開個集資採石油的呈會,順道來看看你。」趙銀花站在門口沒有讓開。 周老順伸頭朝裡面看了一眼問:「你家裡有客人?」趙銀花說:「叢廠長在我這。」周老順看到了叢廠長,點點頭噢了一聲。 趙銀花說:「老順,你得祝賀我,我又要有家了。」叢廠長說:「哎呀,這不是老順嗎?站在門口挺冷的,快進來坐會兒。」 周老順進也是,走也不是。趙銀花說道:「你大老遠來了,就進來吧。」周老順邁步進了屋。趙銀花說:「坐下一塊兒吃吧。」周老順搖搖頭說:「不了,我剛吃完。」 叢廠長沖周老順笑了笑,周老順看著叢廠長,叢廠長有些不自在。周老順站起來說:「我得走了。」趙銀花說:「你怎麼剛來就要走?」 「我放心不下我陝北的油井。」周老順說完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頭說:「有個事,我得和你說一聲,麥狗回來了,和禾禾現在過得挺好。禾禾還生了個大胖小子,你當奶奶了。小傢伙調皮,和麥狗小時候一個樣。」說完,周老順就離開了。這消息讓趙銀花一時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停了一會兒,趙銀花從樓上沖下來,看著周老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家沒了,老婆沒了,周老順在溫州一無所有,他有的只是幾口不出油的油井。他得守著最後的一點兒家當,最後一點兒希望。於是,他又回來了,回到靖邊那口油井邊。他完全像是陝北的農民了,蹲在那兒,捧著一個黑瓷大碗吃麵條。遠遠的有一輛出租車朝這兒開來,出租車停在周老順面前。一個戴墨鏡的女人搖下車窗,看著周老順。周老順沒理她,默默吃著麵條。出租車圍著周老順轉,揚起一陣黃土。周老順背過身子,繼續吃著麵條。出租車停在他面前。 周老順有些惱怒地盯著墨鏡女人。那女人說:「這人挺面熟啊,不是周老順嗎?」周老順抬頭看著她。女人摘下墨鏡,是趙銀花。 周老順問:「你怎麼來啦?」趙銀花說:「來看看光景。」周老順說:「哦,你要看看我現在這個倒霉樣?那我告訴你,風景這邊獨好啊!」 趙銀花說:「是啊?可惜滿臉苦巴巴的。」 周老順說:「這你就高興了?笑兩聲吧。」 「昨天就笑過啦。」 「是啊?前天我就聽到啦。沒什麼玩意兒啦,早走吧。」 「我想下去坐坐。」 「這陝北高原盛不下你啊!」 趙銀花說:「你幫我打開車門,攙著我。」周老順問:「怎麼啦?」 「腳崴了。」周老順站起來,走到車前打開車門:「怎麼回事?」趙銀花下了車,二人默默對視良久。趙銀花再也控制不住眼淚,一下子抱住周老順。周老順說:「別整那些西洋景,司機還沒走呢。」趙銀花說:「司機,你走吧。」出租車開走了。 趙銀花說:「老順……啊!」她突然驚叫起來,一邊跑著一邊喊:「停下,停下!」周老順問:「怎麼啦?」趙銀花喊著:「快追呀!」兩個人跑著,喊著…… 出租車停下,倒著回到他倆面前。趙銀花拉開車門,拿出一個旅行袋。出租車開走了。趙銀花把包扔到周老順跟前,周老順打開,裡面全是錢。 周老順一驚:「天哪,你這是幹什麼?」趙銀花說:「你不是要採油嗎?採油不需要錢嗎?這錢是我借的。我想明白了,把身家性命和你一塊兒賭上,開採不出石油絕不回家。」 周老順問:「你說的都是真話?」趙銀花說:「你離不開石油,我離不開你,這就是命。」周老順激動地站起來問:「車開走了吧?」 「早就沒影了。」周老順說:「我……我想跟你整個西洋景。」趙銀花笑著。周老順張開臂膀,緊緊抱住趙銀花,二人一時間老淚交流…… 趙銀花走進牟百富家的西窯,看見麥狗和孩子在炕上玩。麥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行動不很方便,但他和孩子玩得很開心,孩子折騰他,他更開心。 趙銀花和麥狗一對視,兩個人的眼睛都濕潤了。趙銀花撲到麥狗身上哽咽著說:「兒子,可疼死媽了,媽不在你身邊,媽沒看好你……」麥狗笑著說:「媽,別哭,我都是有孩子的人了,還用你看啊?」 趙銀花說:「你就是八十歲,在我眼裡也是孩子,這都是你爸造的孽啊……」 麥狗說:「媽,別這麼說我爸,不是我爸帶我們出來闖,我和阿雨永遠也長不大。」 趙銀花問:「不恨你爸了?」麥狗說:「不但不恨,我覺得我現在才認識我爸,我真的有點崇拜他。」趙銀花笑了:「兒子,媽聽著你這樣說高興,我也是。不過這話可不能當著你爸的面說,要不他的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兩人都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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