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


  牟妻朝車裡望了一眼,見麥狗躺在車裡的擔架上,小聲問:「你怎麼把麥狗接回來了?他大不要他了?」禾禾說:「他大想把他留在身邊,是我死活不同意,硬把他接回來的。」牟妻歎了口氣,沒說什麼。

  周老順從車上下來,禾禾在前面,兩人抬著擔架上的麥狗。牟百富繼續蹲在家門口捧著黑粗瓷大海碗,若無其事地吃麵條,擋在大門中間。

  禾禾看了一眼麥狗,又看了一眼孩子,然後轉頭對牟百富說:「大,這是俺男人,是娃他大,我要養著他。」牟百富充耳不聞,繼續蹲在家門口捧著黑粗瓷大海碗,若無其事地吃麵條,不讓開路。禾禾帶著哭音說了兩遍那話。

  牟百富不緊不慢地吃完了碗裡的麵條,又喝了一口湯,打了一個飽嗝,這才站起身來讓開道說:「背進去吧。你要給我記住,他已經這樣了,你一定得好好待他一輩子。」

  周老順和禾禾把麥狗放到西窯炕上。麥狗躺在炕上,傻傻地望著屋頂。禾禾接過牟妻懷中的孩子,看到麥狗的樣子,眼淚又一下湧了出來。周老順走出窯洞,牟妻也走了出去。禾禾抱著孩子看著麥狗,麥狗的眼神停在孩子身上。

  禾禾說:「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麥狗沒搭腔。禾禾把孩子送到麥狗跟前:「叫爸爸……」孩子調皮,就是不叫。

  禾禾對麥狗說:「麥狗,看到了嗎,這是你兒子,咱們的孩子。」麥狗不相信地看著禾禾問:「我的兒子?」禾禾肯定地答:「對,你的兒子。」

  麥狗問:「你不是說你沒懷孕嗎?」禾禾說:「我那是騙你的,看你過得那麼不開心,就撒了個謊。」麥狗愣愣地看著孩子。

  禾禾說:「他還沒有名字呢,你得趕緊給他取個名字。」禾禾把孩子送到麥狗跟前,麥狗抱過孩子。禾禾說:「咱們一家終於團聚,你可不許再走了。就算要走,我和孩子也跟著,你去哪我們就去哪,咱們一家永遠不分開。」麥狗抱著孩子,眼淚流下來:「禾禾,對不起,我哪都不去了,就在這和你好好過一輩子……」

  禾禾哭著一下子撲到麥狗懷裡。一家人緊緊相擁,兩人都感到這是最幸福的一刻。

  牟百富和周老順兩親家喝酒。牟百富倒著酒說:「這麼長時間沒和你喝點,還怪想的。」周老順舉起酒杯:「老牟,這第一杯是我向你賠罪的。」牟百富大度地說:「過去的事不說了,這不又團聚了嘛!」

  周老順說:「我周老順這輩子,上對天下對地都問心無愧,就是對不住我這兩個孩子,女兒被我逼到國外,十多年沒見過面,兒子弄成今天這樣,也是被我逼的。我現在想明白了,麥狗能娶禾禾這樣善良懂事的孩子,是他的福氣,以後就讓他跟著你們過,我絕對不會再說一個不字。」

  牟百富搖搖頭:「麥狗鬧這一遭,我也想明白了,咱都老了,沒多少年奔頭了。孩子的日子還得讓他們自己過,要是他們願意待在陝北,好,願意回溫州,也好。只要他們願意,只要他們踏踏實實在一起過日子,怎麼都好。」

  周老順點頭:「是啊,不管了,讓他們自己過去吧。」牟百富問:「你有什麼打算?也不能守著廢井一直過下去啊!」

  周老順說:「我生生死死好幾回,麥狗回來了,我現在沒什麼害怕的了。我打算先回趟溫州,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還想翻身。」牟百富笑了:「你啊,天底下頭一號,都沒個重樣。」周老順說:「活的就是這頭一號,是成是敗這頭一號不能丟了。」牟百富說:「不說了,喝酒。」兩個老頭繼續喝酒。

  幾輛大貨車在橋頭紐扣工廠裝紐扣。一輛轎車開進來,叢廠長從車上下來。

  趙銀花趕緊迎上去:「叢廠長來了?」叢廠長問:「怎麼樣?」

  「挺好的。」

  「什麼叫挺好的,你當這廠長沒幾天,效益都翻兩番了。」

  趙銀花說:「都是這廠子底子好,我幹得才順手。」叢廠長說:「我來不是和你談工作的,上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到那你就知道了。」

  叢廠長帶著趙銀花來到她以前買的樓房門口。趙銀花問:「你帶我來這地方幹什麼?」叢廠長問:「這不是你家嗎?」趙銀花說:「早讓周老順給賣了。」

  叢廠長笑了笑,掏出鑰匙把門打開。趙銀花愣住了。叢廠長說:「你愣著幹嗎?進來啊!」趙銀花這才邁腿走進去。她打量這個家,和之前幾乎一樣。

  叢廠長問:「是不是還像原來那樣?」趙銀花點點頭,看著叢廠長問:「你這是……」叢廠長說:「我把這房子買回來了。」

  趙銀花說:「我弄不懂你想幹什麼?」叢廠長說:「銀花,咱倆認識不是十天半月,我也不和你拐彎抹角說話。我老伴前些年走了,你也知道;你離婚了,我也知道。你要是覺得我老叢是實在人,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你就給個准話。行還是不行。行,咱就在這房子裡過;不行,這房子也是你的,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趙銀花有些慌亂地說:「叢廠長,這事太突然,我有點接受不了。」

  「是的,我不逼你,也不著急,你好好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給個話。我老叢不是糾纏的人,行不行我都尊重你。你好好想,我先走了。」叢廠長說完就離開了。

  趙銀花看著這個家,看著這個熟悉的地方,撲倒在沙發上哇哇大哭。

  這時,周老順也回到了溫州。他來到溫州江邊,拿出四眼的骨灰盒說:「四眼,我帶你回家,這下你該放心了。你活著的時候遭了不少罪,在那邊得把這些罪扳回來,無論到哪兒,氣不能泄,幹勁不能丟。只要有好的商機,還得起來,當大老闆,發大財……」

  周老順來到趙冠球收購廢品的舊家,阿琴從屋裡出來問:「你找誰?」周老順說:「趙銀花不是在這住嗎?」阿琴說:「是,不過這兩天沒在這兒。」

  周老順問:「她去哪兒了?」阿琴說:「去新房了,原來住的地方。聽說她又要結婚了。」周老順一下子呆住。

  趙銀花在原來的新房往桌子上擺菜。叢廠長在一邊說:「銀花,夠吃了,不忙活了。」趙銀花說:「還有一個,端過來就行了。」趙銀花進廚房不一會兒,又端出來一個菜,然後和叢廠長面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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