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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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銀花說:「看看你這碗髒的,是人用的嗎!」周老順用袖口在碗裡象徵性擦了幾下放到地上:「這回乾淨了吧?看看,能照見人影了。」 趙銀花取過兩個碗,瞅瞅,見旁邊盆裡有水,就去洗。周老順說:「窮講究,沒聽說嗎?不乾不淨,喝了沒病。」趙銀花把碗洗過倒上酒:「老順,喝了酒,咱們回溫州吧。」周老順搖搖頭。 趙銀花問:「你不想回溫州,不想去住咱的新房了?」周老順說:「這麼說,你一定去咱的新房子了?」 「去了,可沒進去門。」 「房子,讓我賣了。」 趙銀花說:「老順,你要是還賴在這裡,我就要和你離婚。」周老順說:「銀花,賣了房子,我真的對不起你。」 「離婚和房子沒有關係。那房子原先就不是咱的,咱到溫州的時候,沒有房子。」 「那房子是你買的,我知道那房子在你心中的分量,可我沒辦法,我又不能和你說,就一咬牙賣了。」 趙銀花說:「你賣房子,我不恨你。我知道你能賣。」周老順說:「銀花,等我翻了身,一定給你買一個比那個更大更好的房子。」 趙銀花說:「咱不說房子,就說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溫州。你能回溫州呢,吃過了飯咱就走;不回溫州呢,我也不會強迫你,吃過了飯,我自己走。反正,在陝北,這是我和你吃的最後一頓飯。」周老順沉默不語。 趙銀花說:「事到如今,我就把我的心裡話全說出來吧,要不然憋得我喘不過氣來。老順,我這不是在說你,你說你闖蕩這些年,都幹成什麼了?整天突發奇想,整天尋找發財商機,可幹什麼也沒幹成,幹什麼什麼賠錢,連我掙的那些錢,我的廠子,咱們家的新房,都叫你賠了個精光。你不光禍害我,你還不放過孩子。麥狗想出國,你偏偏不讓他出,拿麥狗當噴火木偶耍,讓他撿破爛,讓他到學校門口賣鞋,還逼他當小鬼,讓他丟盡了人。他好不容易離開你,自己開了一家眼鏡店,你去要錢不要緊,還幫倒忙,一把火給他的店燒個精光,又拖著他跑到這兒採石油,把他剩下的那點兒錢也賠了個精光!走又不放他走,害得他走投無路,在異鄉娶妻生根。本也過上踏實日子,可最後還是又被你逼走了,到現在都下落不明。阿雨原本不想出國,偏偏讓你逼出國,讓她心裡直到現在不痛快。周老順,你真是傷天害理害子孫。你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折騰完?你自己說你這個老傢伙是不是個禍害!」 趙銀花正罵著,一股寒風夾著雪呼呼捲進門簾,鑽進窯洞中。她觸景生情落了淚:「咱們一家三口打拼了這麼多年,竟然落得自我發配到三邊,蜷縮在破窯洞中,連個擋風遮雨的門都沒有,你說咱們過得慘不慘?!我現在一聽你說商機、發財就哆嗦。老順,咱們回溫州吧,領著麥狗和禾禾一塊回去,過平平靜靜的溫暖日子,再不折騰了。我們都累了,再這樣硬撐下去,一家人早晚會埋在這他鄉異地的黃土裡。」周老順憋了半天:「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靖邊工地上,工人在拆井架。周老順和趙銀花默默地看著,然後轉身走了。有人坐在山岡上唱起了信天遊: 「山丹丹那個花兒開哎,老母親眼巴巴啊, 喊一聲,沒回頭,腳底下路愁愁……」 蒼涼的信天遊在山谷中回蕩。周老順一邊走一邊回頭,只見井架越來越矮。周老順站住了,他突然轉過身朝來路走去。趙銀花悲憤地看著周老順遠去的背影,一個人繼續向前走。 周老順又回到靖邊工地井邊,看著井架被裝上車,工人們跟車走了。車輛駛過,滾起滿天塵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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