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趙銀花坐在長途汽車上,眼前浮現出周老順蹲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揮之不去。她眼中含淚道:「師傅,我想下車。」司機說:「你早幹什麼了?到站了你不下,半道上又要下了?」

  「師傅,求求你了,我有急事。」司機只好停車。趙銀花下車,轉身就朝後跑。

  趙銀花回到靖邊井場,見周老順還坐在那裡呆呆地瞅著。她來到周老順面前喊:「老順!」周老順抬頭說:「銀花,隗隊長快回來了。」

  趙銀花拉著周老順的胳膊說:「走!跟我回去!」周老順一甩胳膊說:「你瘋了?隗隊長馬上就回來,眼看要出油,要發大財,我怎麼能走?」

  趙銀花說道:「你瘋了,我也瘋了。你打不出油來,再不跟我走,你就是要毀了這個家,你在這個家就眾叛親離了。」周老順說:「誰說的?阿雨就不會跟我反目。」

  「你怎麼知道阿雨不會跟你反目?」

  「阿雨這孩子像我,能吃苦,執著,有毅力。她在歐洲肯定能混好,能發大財,她將來感激我都感激不盡……」

  周老順來到報社,找到廣告部,對一個小夥子說:「同志,我想發一個廣告,賣地,賣油區。」說著從衣兜掏出一張紙遞給小夥子。

  小夥子讀著:「本人有兩處富油區土地,面積分別為三平方公里和一平方公里,因資金緊張,出賣一塊,有意者可任選其一。歡迎聯繫。連絡人:周老順,電話……」小夥說:「周老順,這名怎麼這麼耳熟啊?你是那個溫州來的企業家吧?我們報紙還發過你開工典禮消息。」周老順說:「那都是老皇曆。讓你見笑了。」

  小夥子說:「周總,你這麼大的企業家,肯定是上頭版的廣告位了。」周老順說:「我早不是個總了。版面嘛,當然是你說的頭版,看到的人越多越好。」

  「你想上幾天?」

  「至少得三天。」

  「三天頭版,廣告費三千。」

  「能少點嗎?」

  小夥子說:「如果現在能交款,可以給你打六折,一千八,交款吧。」周老順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同志,請你看看這個手機。」

  「看手機幹什麼?」

  「你見多識廣,看我這手機值多少錢。」

  小夥子拿起瞅瞅:「噢,還是進口貨,得五六千吧?」周老順說:「好眼力,當初買的時候,六千八,用了不到一年。」

  「有地賣,用這麼好的手機,真不愧是大老闆啊!」

  「同志,你看這樣行不行,這手機你也看過了,八成新,怎麼也能值幾千元錢,我把這手機交給你們,就算廣告錢了。」

  小夥子拿起手機按按瞅瞅笑了:「你這人真會算賬,這手機都沒顯示了,還頂廣告費?白給也都沒人要。」周老順說:「同志,不是沒有顯示,是沒電了。我充上電你看看。」他找到插座把手機插上說,「你看,馬上就有顯示了。同志,我手頭沒錢了,還想發個廣告,這手機真的值一千五。給我發了廣告,地賣了,我給你三千,這行了吧?」

  小夥子很不高興:「你成心搗亂是不是?快走,不要耽誤我們辦公!」周老順說:「就走。對不起,讓我充一會兒電,手機沒電了。」

  「你也太能算計,家裡不能充電啊?跑到報社充電!」

  「兄弟,實在對不起,外來的,沒有家。充上電就走。」

  「充會兒趕緊走啊!」周老順連連作揖:「謝謝了,實在是太謝謝了。」

  夜晚的縣城,稀稀疏疏的燈光,稀稀疏疏的行人。周老順拿著一疊紙和一瓶膠水,來到電線杆子前,將一張廣告紙貼上。樹上、站牌、住宅的大門、商場、橋樁上,都有了周老順的廣告。道邊的一個廁所裡,周老順也貼上一張廣告。周老順來到大道邊一棵樹前,在樹上貼廣告,在村子的房屋上貼廣告,在長途汽車站牌上貼廣告。

  周老順疲憊地走回靖邊鑽井工地,他的手上還剩兩張廣告。他在井架上貼了一張,又在窩棚上貼了一張。望著窩棚上的廣告,他忍不住笑了,然後無力地躺在小窩棚的地鋪上。

  趙銀花一個人回到溫州,她走上自家新房的樓梯,腳步很是疲憊。她來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卻插不進去,再試,還是插不進去。她再插,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問:「你找誰?」趙銀花反問:「你是誰呀?」女子說:「我就是這家的房主。你有什麼事?

  趙銀花奇怪:「你是這家的房主?我找錯了門啊?」她看看門上的號牌說,「406沒錯啊,這不是周老順的家嗎?」女子說:「噢,過去是周老順的家,他賣給我們了。」門「砰」的一聲關上。趙銀花癱在門前,淚水奔湧而出。良久,她像病人一樣地下樓梯,走出樓門,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房子的窗,淚水又一次流出來。

  家沒了,趙銀花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黃土高坡,回到靖邊工地小窩棚裡。周老順躺在那兒,他見趙銀花走進來,立即從地鋪上蹦起喊:「銀花!」趙銀花說:「行啊,挺會享福的,又做好夢啦?」

  周老順笑著說:「真叫你說著了,你進來的時候,我正夢見一個小媳婦來了,看著腰條挺好的,就是看不清楚臉蛋。我就使勁兒搓眼睛,搓過了,睜開一看,不見了夢裡的小媳婦,倒見到我媳婦來了,這下好了,臉蛋看得真真切切的。」趙銀花問:「還夢到什麼了?」

  周老順說:「還夢到我媳婦急渴渴地回來了,睜開眼一看,果然。我媳婦是誰?是我同一個戰壕的戰友,當然一定會回來的,當然是要和我並肩戰鬥了。」趙銀花把旅行袋打開,裡面是溫州的小吃。她就把小吃擺在地鋪邊的地上。

  周老順上前抓了一塊塞進嘴巴裡:「媳婦,要是再有一瓶酒就好了。」趙銀花從旅行袋裡取出一瓶酒。周老順說:「你真是我周老順的媳婦,我想到的,你都想到了。」說著拿起酒瓶就用牙去開瓶蓋,被趙銀花奪了過來:「碗!」

  周老順說:「不用碗,嘴巴對瓶口,兩口成一口,吹!」趙銀花說:「光你自己喝啊?」

  「馬尿這東西,你是從來不沾的,怎麼,你也想嘗一口?」

  「興你喝,就不興我喝了?」

  「太好了,我媳婦和我是越來越步調一致。」周老順從身旁拿過兩個碗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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