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六二


  哨卡前排著車隊。幾個警察在檢查車輛,放行的車緩緩駛離,後面的車跟上。阿雨所在的中巴排在五六輛車開外。阿雨透過車窗看著哨卡的情況,她看見警察從正在檢查的一輛車上趕下來十幾個人。警察讓他們排成一隊,在離哨卡不遠的地方站好,一一檢查他們的證件,詢問問題。

  桑德拉臉色變了,他緊張地對司機說:「掉頭,往回開。」

  「不可以!」阿雨低聲制止。桑德拉愕然看著阿雨。阿雨突然起身拉開車門,桑德拉來不及阻攔,阿雨已經下車。車上的人都不解地看著阿雨朝哨卡走去。桑德拉更是緊張不安。

  阿雨走到警察面前。警察說:「女士,請回到您的車裡去。」阿雨迎著警察的目光說:「先生……」

  桑德拉緊張地看著阿雨跟警察交談,警察不時回頭看著中巴車這邊,桑德拉越發緊張了。這時,警察朝桑德拉的中巴車招手,示意他們開過去,桑德拉猶豫不決,最後還是讓司機把車開過去,停在阿雨和警察身邊。

  阿雨上車。警察討好似的說:「再見啦,親愛的姑娘。」他一揮手,示意中巴車可以過去。車裡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感激和敬佩的目光落在阿雨身上。

  桑德拉湊到阿雨跟前巴結地問:「女士,您跟警察說什麼了?」阿雨冷冷道:「我告訴警察,桑德拉是蛇頭,等他回來的時候抓住他。」桑德拉面色窘迫,尷尬地搓搓手,想了想,從包裡取出一疊錢塞到阿雨手上:「這是多收您的錢,您跟警察究竟怎麼說的?求求您告訴我。」阿雨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桑德拉恨恨地看著阿雨無可奈何:「來回只有這一條路,這可讓我怎麼辦?女士請您告訴我吧……」阿雨的面色這才緩和,得意道:「我爸爸對付偷懶的拖拉機有絕招,我對付趁火打劫的蛇頭也有。這是我們家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在埃及與沙特邊境的軍用公路,阿雨伸手攔車,過往的汽車都不停下。天上有飛機快速掠過,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阿雨看到路邊有個簡陋的雜貨鋪,就走進來用意大利語說:「來一杯冰可樂。」店主劉順統用英語問:「您是中國人?」阿雨點頭:「溫州的。」劉順統驚訝地說:「啊,咱們是老鄉。我是樂清的,您是哪兒的?」

  「馬橋古樹村。」劉順統把手伸向阿雨,阿雨和他緊緊握了一下說:「我認為我是最冒險的,沒想到你比我還先到這兒。」說著打量雜貨鋪一眼,「久住沙家浜。」

  劉順統說:「刀頭舔血,火中取栗,不冒大險賺不到大錢。看樣子你是才到這裡吧?」阿雨點點頭。劉順統說道:「咱們老鄉在這兒的可真不少,有的開酒吧,有的開餐館,幹貨運,搞配送,承包洗衣房。想開了也不危險,有錢可賺嘛。」

  阿雨笑道:「唱催眠曲兒哄自己睡,你挺會自我安慰的。」劉順統苦笑:「不安慰自己怎麼辦?還能自己把自己嚇死啊?你來這兒做生意?」

  「看我男友。」

  「見到了?」

  「還沒呢,他在法國外籍兵團,問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劉順統驚訝:「外籍兵團?聯軍裡最危險的兵種就是外籍兵團,哪兒有危險的事兒,就讓他們去……」阿雨一驚:「您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劉順統說:「就在沙特和科威特邊境。有一回我進四箱子香煙,在外籍兵團,一天就搶沒了。後怕啊,到處打冷槍。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去了,多少錢也不去。」阿雨問:「您總有辦法去那裡吧?」劉順統看著一臉決絕的阿雨說:「有是有,可多少錢也不敢去了。」

  阿雨失望地喝了一口可樂,付賬轉身離去。劉順統站在門口問:「你真要去?」阿雨回身點頭。劉順統說:「沙特有條法律,單身女子不允許入境。你根本進不了沙特。」阿雨絕望地看著遠方:「都這麼近了,還能回去?!」

  劉順統咬牙道:「那就再等兩個小時。到時候,我要去趟邊境附近送批貨。」

  阿雨明白了,高興地蹦起來:「我付錢!」劉順統說:「我說過,多少錢我都不會去。你是老鄉,我可以幫你。不過,外籍兵團多少錢我都不去,老鄉也不行。」

  阿雨說:「行啊,能搭一段車已經夠好的了,剩下的路,我再想辦法……」劉順統提醒:「姑娘,剩下的路,八九公里呢,那是大沙漠!」阿雨無所畏懼:「幾千公里都過來了,還怕八九公里?」

  一輛吉普車開過來停下。阿雨和劉順統坐進車裡。阿雨往頭上包頭布。劉順統擔心地看著她:「姑娘你再想一想,那個地方確實很危險,這麼說吧,就是小股的多國部隊也不願意擅自進入。」阿雨說:「都快看見他了,我不可能放棄。」

  吉普車來到沙特和科威特邊境沙漠公路邊停下。阿雨下來笑著朝劉順統招手。

  這會兒,阿雨打扮得像阿拉伯婦女,站在路旁。一輛軍車從遠處駛來,阿雨向軍車揮舞著手臂,軍車沒停。又陸續開過幾輛軍車,阿雨示意搭車,軍車都不停。阿雨累了,坐在背囊上喝水。遠處又來了兩輛軍車,阿雨費勁地站起來,頭上包的頭巾滑落,露出她的真面目。她已經顧不上收拾,無力地朝軍車揮手。軍車開過去,阿雨失望地回到背囊處坐下,忽聽汽車鳴笛,才發現第二輛軍車停了下來,阿雨趕緊拎起背囊,跌跌撞撞跑過去。

  阿雨來到軍車邊,一身軍裝的雷蒙坐在副駕駛座上探出頭來問:「嗨,漂亮妞兒,有什麼需要效勞的?」阿雨問:「您是法國軍人嗎?」雷蒙說:「是的。」阿雨如釋重負:「可找到親人了!我是外籍兵團的家屬,要到兵團駐地去見我丈夫。」雷蒙說:「既然是一家人,請上來吧,我正好往那兒走。」阿雨上了卡車。

  卡車在沙漠裡顛簸而行,速度很慢。雷蒙說:「我是陸軍雷蒙少尉,漂亮妞兒,您叫什麼?」阿雨的身體往車門處挪,想離雷蒙遠點兒,說道:「我丈夫姓黃,您叫我黃夫人就行了。」

  「日本人?」

  「不,我是中國人。」

  雷蒙說:「您長得可真漂亮。我交了狗屎運,沒在您結婚之前遇到您。」阿雨生氣地看了雷蒙一眼,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您丈夫?外籍軍團?太瘋狂了!冒這個險去見您那個一聽到槍聲,就把頭紮在沙子裡,一個勁兒地往褲襠裡排尿的小兵蛋子丈夫。夫人,來之前,您確定您的丈夫還活著嗎?」阿雨生氣地看了雷蒙一眼:「您太無禮了!」

  卡車在沙漠裡顛簸,時間好像特別慢。雷蒙感到無聊,沒話找話說:「我們家族在法國也算是古老家族,我的祖先就在拿破崙軍隊中當過將軍,戰死在俄國。而我不幸從軍趕上了這場爭奪石油的肮髒戰爭!上司怕我拿槍戰鬥有危險,就讓我負責在後方搞運輸。」阿雨看了雷蒙一眼說:「原來你是躲在後方駕駛室裡的膽小鬼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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