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龐天德又離家出走了。娜塔莎到老郭魚館去找,那裡沒有。她又划船到河對岸木屋前一看,門上掛著一把大鎖。她拿出鑰匙開門進去,看了一圈又出來跑到隔壁,門也鎖著。她呆呆地走出院子,眼裡慢慢湧出淚水。她喊著:「龐!龐——瓦洛佳!你出來吧!你在哪兒——」

  娜塔莎回家窩在沙發上,用紙巾擦淚。龐裡奇從廚房裡端出兩碗泡面說:「媽媽,我只會做這個,吃點吧。」娜塔莎說:「我吃不下。他竟敢離家出走,我還沒走呢!」龐裡奇吃著面說:「那您走啊。家裡剩我一個好管理,你們在家太亂。」

  娜塔莎說:「你爸爸沒找到,你還有心吃面!」龐裡奇停下筷子說:「吃飽了好找啊!」娜塔莎說:「他什麼字條也沒留下,能去哪兒呢?日本是不可能的,會不會回海東找白愛紅了?」龐裡奇說:「不會吧?他不是要讓我去海東處理房產的事嗎?就是為了避嫌嘛。」娜塔莎「哼」了一聲。

  龐裡奇說:「媽媽,過兩天,瓦茲洛夫叔叔一家,還有紀子阿姨一家就都到了。」娜塔莎問:「啊?你把他們找來幹什麼?」龐裡奇說:「你和爸爸的婚姻出現了危機,請他們來調解一下,大家也借此聚一聚敘敘舊。」

  「誰說我們的婚姻有問題?」

  「媽媽,要面對現實。您不覺得你們的生活,需要好好梳理一下嗎?」娜塔莎把膝蓋抱起來,低著頭說:「他們會笑話我的。」龐裡奇抱住她:「不會,他們都是好人。」

  龐裡奇陪媽媽到火車站迎接客人。娜塔莎與瓦茲洛夫和卡佳分別擁抱,然後又接受紀子和朵兒的鞠躬。龐裡奇要請客人到貴賓樓吃飯。紀子說:「算啦孩子,回家吧,我來給大家做飯。」瓦茲洛夫說:「很好,我很願意吃紀子做的中國菜。」

  晚宴結束後,瓦茲洛夫把龐裡奇拉到陽臺上問:「你爸爸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嗎?」龐裡奇說:「沒有啊,我根本不知道。」

  「你猜他還能去哪兒呢?」

  「不知道。」

  「他這樣躲開一段不見面,就能解決問題嗎?」

  「不知道。也許有好處,都冷靜一下。」瓦茲洛夫停了一會兒,突然問:「是你的主意?」龐裡奇一愣:「怎麼會是我?」瓦茲洛夫拿出一把黑色閃著光亮的軍刺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軍刺,是我當年在戰場上繳獲的。喜歡嗎?」龐裡奇眼睛發亮:「當然!」

  「想得到嗎?」

  「當然!」瓦茲洛夫說:「就一個條件,帶我去找你爸爸。」龐裡奇說:「啊?他讓我誰也不許告訴的。嗐!到底說出來了。」瓦茲洛夫哈哈大笑。

  紀子在廚房裡煮咖啡。娜塔莎在旁邊看著說:「紀子,你笑話我了吧?」紀子搖頭:「哪能呢!你和天德君,你們的個性都太強,到了這個年紀,應該多說些對不起、是我不好這樣的話。」娜塔莎故意問:「還用鞠躬嗎?」紀子認真地說:「必要的時候,應該用的。」娜塔莎苦笑擺手:「你就是來教我這個的?」紀子說:「我來是要告訴你,那個白愛紅,天德君不愛她的,對你沒威脅。」

  娜塔莎問:「她為什麼還不結婚?」紀子說:「那是她的事,跟天德君沒關係。」

  「你也是永遠向著他說話。」

  「娜塔莎,你們這一生,多不容易!要珍惜。」

  娜塔莎說:「不容易,就要珍惜嗎?也許,永遠不容易下去,才最好。」紀子搖頭:「娜塔莎,你別亂想,去招呼他們吧,我給你收拾一下廚房。」娜塔莎看著紀子的頭髮,傷感地說:「紀子啊,我們都老了!」

  朵兒坐在書房裡的大轉椅上,龐裡奇在屋裡踱著步說:「你說,爸爸窮其一生,找到了他的娜塔莎,可是怎麼樣?我現在明白了,婚姻和愛情,真是兩種太不相同的東西了!」朵兒說:「這很簡單,爸爸要找的是情人,不是老婆;你媽媽在等的,也是情人,不是丈夫。是婚姻破壞了這一切!」

  龐裡奇想了一下說:「朵兒,我上次就發現,你這個丫頭,怎麼像個政委一樣?」朵兒道:「那我可當不起。」龐裡奇說:「總之你說得對,我這個當哥哥的比不了。你說下去。」朵兒笑了:「他們是找對了情人,沒有找對伴侶。」

  「以你的意思,他們過不下去了?」

  「以情人的關係,沒問題;以夫妻的關係,難了。」

  龐裡奇說:「我越來越覺得你像個小巫婆了。這話你跟紀子阿姨說過嗎?」朵兒說:「傻哥哥,我們是晚輩,這話只能我們倆說;跟我媽媽,跟你媽媽,都不能說的。明白嗎?」

  「不明白。」

  朵兒說:「你真傻啊?因為只有我的媽媽才最適合做老婆,這誰都知道。這話要是從我的嘴裡說出來,那還得了!你媽媽會恨我的。」龐裡奇抱住頭:「我腦子有點亂。咱們家的事,真有意思啊!那怎麼辦?」

  朵兒說:「這個事,只能他們兩人自己拿主意,別人是幫不上忙的。」龐裡奇說:「那我請大家,不是白來了?」朵兒說:「哥哥這主意非常好。我們大家聚一聚多好啊!再說我也很想爸爸,很想你們。」龐裡奇笑:「越說越像政委了。」

  瓦茲洛夫和娜塔莎坐在陽臺小椅子上。娜塔莎說:「他變得陌生了,不是以前的龐了。」瓦茲洛夫說:「不可能,他是不會變的。以前的龐是什麼樣子的?」

  娜塔莎說:「以前我們是平等的,他尊重我;現在他跟我提要求,干涉我的生活。哎呀,他嫌我背著大行囊不體面,丟人;他說我練拳擊的形象不好;他嫌我胖。瓦茲洛夫,我真的變化那麼大嗎?形象不好嗎?我年輕時很漂亮吧?你不是因為我漂亮才追我嗎?」瓦茲洛夫有點尷尬:「那當然。可是中國的男人就是這樣,一旦你成了他的女人,他就會把你看做自己的物品,當然要管你。」

  娜塔莎說:「只是中國男人是這樣嗎?別的男人呢?」瓦茲洛夫說:「也許吧。總之,以我對他的瞭解,要想讓他適應你,是不太可能的。」

  「那,就只有我適應他嗎?」

  「嘿嘿,那也是不太可能的。」

  娜塔莎生氣道:「瓦茲洛夫!你是來勸解的還是來看熱鬧的?」瓦茲洛夫說:「別生氣,當然是來勸解的。你們要各自退讓一步,誰也不干涉誰的生活,也許……」娜塔莎搖頭,望著窗外的夜空自語:「那還叫婚姻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