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龐天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進屋,一邊脫衣服,一邊看桌上擺著的小相框,相框裡放的是龐天德一直夾在書裡的娜塔莎的那張照片。相框是木頭做的,粗糙但可愛。龐天德拿著相框左右看了半天,突然跑到廚房門前喊:「紀子!你出來!」紀子出來說:「天德君,飯熱著呢,好了我叫你。」

  龐天德把相框舉到紀子面前問:「這是你弄的?」紀子伸出一根包了紗布的手指說:「是我做的,手都割破了。」龐天德發作:「你到底想幹什麼?」紀子說:「我沒想幹什麼,她走了,天德君可以看看相片,不用總夾在書裡的。」

  龐天德氣得直跺腳:「我願意夾在書裡!我不想擺出來!我願意放哪就放哪,這是我的事!你以為這樣我就能感激你嗎?」紀子既委屈又無辜:「天德君,她走了,你心情不好,你不要吵了,是我不對。請原諒。」

  龐天德喊:「你別用這種眼光看我!沒有人欺負你!要不是當年收留了你,要不是你回不去日本,要不是你不找男人結婚,我早就跟娜塔莎結婚了,都怨你!」他把相框玻璃在門把上敲碎,取出娜塔莎的照片,又把相框摔在地上。紀子突然哭著喊:「那你要我怎麼樣?我也愛你,有錯嗎?這麼多年,你就是塊石頭,也該烤熱了吧?是不是我沒有她長得好看?是不是我沒有那頭黃頭髮?是不是我不會像她那樣跟你親著抱著?我也會!我沒有一天不想親你抱你!」紀子撲上去要抱龐天德。

  龐天德把她甩開說:「我不是石頭!我是個人!一個人只能為一個人熱!有娜塔莎在,你再熱也沒用!懂嗎?」紀子突然安靜了,任冷雨澆著,她點著頭:「天德君,這是你對我說過的,最冷、最明白的一句話了。好,說得好!」

  紀子沖回屋裡,手上提了個行李箱,直奔院門而去。龐天德撲上去拉:「你去哪兒?」紀子哭著:「我回日本!我寧可漂在海裡喂魚!你不用煩我了!」

  龐天德抱住她往回拉,二人撕扯著,箱子散了,衣服在雨水裡散了一地。閃電劃過,龐善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事,神情凝重。接著,就是一聲爆炸的滾雷。兩人倒在雨水中,低聲喊著,掙扎著,發洩著。紀子沒能走。

  一早上,龐善祖就跺著腳罵呆站在對面的龐天德:「……你把孫子給我找回來!這麼大的的事不跟我商量!那是我的孫子!你為什麼同意她帶走?這麼大的中國,養不了一個孩子嗎?你也太不尊重老人的感情了!」龐善祖說著說著咳嗽起來。紀子跑出來,把他往回扶。龐天德仰臉望天,悲憤難抑。

  莫斯科離綏芬河實在太遠太遠,娜塔莎首先申請調到蘇聯東部的一個城市。這天,娜塔莎從電車上下來,走到公寓門前,看到瓦茲洛夫坐在臺階上,身旁地上放著幾個行李箱。她問:「瓦茲洛夫?你這是幹什麼?」瓦茲洛夫說:「我也申請調到這個城市來了,就在這個區任副區長。娜塔莎,你長得越來越美了,越來越成熟了。」

  娜塔莎吃驚道:「天哪!你在莫斯科的工作不要了?為什麼跑到這兒來?千萬別說是為我。」瓦茲洛夫笑著:「就是為你。」

  「閉嘴!卡佳怎麼辦?你應該愛卡佳。」

  「行了娜塔莎,幫我拿那件小箱子,我們進去。」

  「進到哪去?」

  「我的公寓啊,你住二樓的六號,我是二樓的九號。我們是鄰居。」

  娜塔莎說:「你真不像話瓦茲洛夫!誰同意你調到這裡來工作?誰同意你來住這套公寓?為什麼跟我住鄰居?我不歡迎你,請你離開!」瓦茲洛夫仍然笑著:「是區裡分配的,我也沒辦法。走吧,別愣著。」瓦茲洛夫拎著兩個大箱子進樓,留下兩個小箱子。娜塔莎對著小箱子踢了一腳,提著進了樓。

  娜塔莎給龐天德寫信,告訴他,她已經調到東部的城市,離他越來越近了。龐天德也給娜塔莎寫信,告訴她,他又成了正式的車間主任,他修那套設備的時候,就像在撫摸她的身體。這兩人把滿腔的激情和無盡的思念傾訴在信紙上,但是,他們全被蒙在鼓裡。娜塔莎的信被海東市工業局政工處卡住,審查後,蓋上「地址不詳」的戳子,讓郵政局退了回去。而龐天德寄給娜塔莎的信,則被局政工處截留,審查後存檔。

  龐天德堅信,娜塔莎一定會給他來信。他望眼欲穿地等了一個多月,也沒接到娜塔莎的隻言片語,他有了疑問,就跑到郵局問一個營業員:「同志,我是汽車廠的。我們廠的蘇聯專家走了,現在有些技術問題需要和他們聯繫,往蘇聯寄的信件能不能寄?對方能不能收到?」營業員說:「現在的局勢你也知道,我勸你暫時不要寄了。」

  「要是那邊給我來信呢?我能收到嗎?」營業員搖頭:「恐怕……明白吧?」

  龐天德十分鬱悶,晚飯後坐在房頂上,用小手風琴拉蘇聯歌曲。吃早飯時,兩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年婦女進院,年輕點的說:「天德呀,你見天晚上到房頂拉那個風琴,都是蘇聯的歌,影響不太好,也影響別人睡覺。跟你說一聲。」

  龐天德放下臉子說:「胡同裡還有拉胡琴的呢,天不亮就在院子裡唱京戲,你們居委會不是也組織人在院子裡練大合唱嗎?怎麼不說影響別人?」

  「天德,你是在組織的人,大小也是廠幹部,咋說這麼沒覺悟的話?大合唱是政治任務,唱京戲人家那是天亮以後。可你拉的那是什麼?嗯?」龐天德大著嗓門喊:「那是什麼?你們說那是什麼!」

  紀子把龐天德向屋裡推著:「天德君,快準備上班吧,要遲到了。」又對著來人鞠躬,「大媽,對不起,他不會說話。我們道歉了,真是對不起。」兩人嘟噥著走了。龐天德穿了衣服從屋裡出來,推上車子要走。

  龐善祖教訓兒子:「把那破琴收起來吧!你還是當過兵的人,也算個幹部,怎麼越活越沒覺悟了?你不看報紙啊?不聽廣播啊?你不知道現在啥形勢啊?還不消停啊?別整天想那不著邊際的事了!」

  龐天德站著聽,等到龐善祖說完了,一言不發推車走了。紀子也急急地從廚房跑出來推了車走著說:「乾爹,請別生氣了,過一段時間,可能會好的。」

  娜塔莎打掃衛生,瓦茲洛夫敲門進來幫忙。娜塔莎說:「瓦茲洛夫,我說過了,我們互不相擾,各過各的生活。」瓦茲洛夫說:「你的窗子要掉了,桌子腿也不結實,我來幫你修一下。」

  「我自己能修。」

  「這是男人的活,我修完就走,不打擾你,你連茶都不用給我倒。」瓦茲洛夫嘴裡哼著歌修窗子和桌腿。娜塔莎看著他,賭氣地倒了一杯茶,放到桌上。瓦茲洛夫偷眼看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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