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八八


  龐天德看看跪著的紀子,想打又不忍,他手指點著她:「老爺子還說娜塔莎是活獸,我看你才是活獸,小活獸!」紀子說:「天德君,請別罵人!」

  「罵你是輕的,你要真是我妹,早大耳光把你扇海裡去了!」龐天德說著拿了信摔門而去。紀子跪在地上愣著。

  龐天德急忙在自己屋裡給娜塔莎寫回信。

  親愛的娜塔莎:

  我心中的女神,我的最愛,我可愛的教官,我的老夥計,我的小奶牛,我的夜鶯,我今天懷著萬分惶恐的心情,給你寫信,請求你的寬恕。所有的經過我都知道了。我不想做更多的解釋,這一切都是紀子計劃的,都是她的惡作劇。我只告訴你兩個事實:第一,我沒死;第二,我沒跟紀子結婚,也沒和她在一起。我還是原來的我,還是你的老夥計,還是你的戰馬,還是你的長靴,還是森林裡一棵筆直的樹,還是你軍裝上的一粒紐扣,還是愛你的龐。我說過,這誰也改變不了!我真沒想到你會來中國,真不敢相信你會為了死去的我而跑來,我真正明白了你的心。我的娜塔莎,我也跟你一樣,選擇了工廠。我喜歡機器,我熱愛這個工作。可是沒有你,我還是覺得生活沒有意義,機器聲不是那麼動聽,出來的成品也不是那麼好看,就連食堂裡的大饅頭和豆腐湯也不那麼好吃。娜塔莎,你如果能原諒我,給我回信的話,就按信封上的地址,寄到工廠吧,不要再往家裡寄了,免得出錯……

  夜晚,繁星滿天。龐天德在房頂上坐著,紀子在廚房裡收拾好碗碟,也悄悄上房,坐在龐天德身邊,給他披了件衣服說:「我知道我做得不對,給她回過信,我心裡也不安,我都準備在你走之前告訴你的。知道嗎天德君?我在救你。乾爹說他不抱希望了,可我不能失望,我得救你。所以,請你原諒。」龐天德不語。

  紀子繼續說:「知道你討厭我,可我又回不去日本,我沒地方去,我還得照顧乾爹,除非我死了。那個話怎麼說的?眼睛不看見,心裡面不煩。」龐天德說:「不會說別瞎說!」

  紀子說:「求求你真的一下把我扇到海裡去吧,那樣的話,我就自己漂回日本,不煩你了。」她看龐天德沒有反應,就起身站在屋脊上,「天德君,你說,從這個房子上掉下去,能不能摔死?」龐天德吼一聲:「坐下!」

  紀子張著手,搖搖晃晃走向房頂的邊上:「這麼高,不死也是個半死吧……」她向下望了一眼,暈了一下,叫了一聲,搖晃起來,腳下一歪,人倒了,順著瓦片往下滑。龐天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他自己的腳鉤住了房脊,兩個人的身體在房頂上連著。

  龐天德說:「你作什麼作?我都不說你了,還作!」紀子帶著哭聲說:「天德君,你放手吧,我下去,你眼不看見,心裡就不煩了。」

  「閉嘴!你給我抓住,不許鬆手!」龐天德抓住紀子的另一隻手,一邊艱難地把她往上拉一邊說:「要想死也別死在這裡,好像我們多欺負你似的……」

  夜漸漸深了,龐善祖和龐天德的窗口都黑著,紀子屋裡和廚房裡的燈亮著。龐善祖披衣出來,推開紀子的門看看,又推開廚房的門看看,然後敲著龐天德的房門喊:「天德!紀子不見了。」龐天德跑到廚房一看,桌上擺著兩個空酒瓶子,著急地說:「她喝了不少酒,看樣子是非作出點事兒來不可!」龐善祖更急了:「快找找吧,別真出點什麼事!」龐天德推起自行車急忙出了院門。

  海風不太大,但仍能聽得見陣陣濤聲。月光半明半暗,剛好看得見離岸不遠的海水,看得見紀子只露在水面的肩膀和頭。她還在慢慢往水裡走,還對自己說:「媽媽,爸爸,我回來了。我想你們了,我就回來了。那個天德君,他不要我,我用盡辦法,把心都掏出來了,可他還是不要我。我沒有任何希望了,我找你們來了,我要回家。你們不要關門,把門打開,把燈亮著,要等著我啊——」她的頭漸漸隱入海水中。

  龐天德騎車在海灘上狂奔,嘴裡大喊著:「紀子——紀子——」車輪壓到了一個東西,他折回來,跳下車看,是紀子的一雙鞋。他拿手電筒往海面上照著,喊著,同時脫了衣服和鞋,跳入海中。龐天德從海水裡救出紀子,在地上點起一小堆篝火,扶著紀子,讓她肚子頂在車座上,彎腰往外控水。

  紀子囈語著:「請別動我,讓我漂啊漂,回日本……」龐天德敲著她的背:「吐,快吐!」紀子還在半醉著,龐天德給她披上自己的幹衣服,扶她坐到篝火邊。

  紀子說話還不太清楚:「天德君,對不起,把你吵醒了。你怎麼知道,我要回日本?」龐天德在火邊烤著兩個人的濕衣服說:「回什麼日本,你差點淹死了!告訴你,下不為例,再有這事……」

  「再有,那怎麼辦?」

  「再有,把你送軍管會去!」紀子愣了一下,酒醒了,嗚嗚哭起來。龐天德哄小孩似的說:「喂,不是真的,哭什麼哭?你聽話就好了。」

  紀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會兒,平靜了,她擦了把臉說:「天德君,我不哭了,哭好了。咱們說說話吧。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環境,多好啊!」龐天德說:「就是嘛,說吧。」

  「我就是想家了,想我的爸爸,想我的媽媽,想我家的小院,院子裡有兩棵櫻花樹,每年到這個時候,就是櫻花盛開的時候,我們坐在榻榻米上,拉開門就能看到。爸爸喝酒,我和媽媽喝茶,聽著廣播裡的櫻花歌,真美呀——」

  「都是戰爭鬧的,讓你有家難回。」

  「可是,我不遺憾,雖然想家,但一點兒都不遺憾,也不悲傷。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有你!」

  龐天德說:「紀子,咱們換個話題吧。」紀子說:「天德君,那年,從我病好了,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你那時起,我就覺得跟你很親近,就覺得離不開你了,就想依賴你。媽媽也說,你是個靠得住的男人。其實,我是……我說愛上你,你會原諒我嗎?這就是中國話講的緣分吧?」

  龐天德說:「紀子,既然你不換話題,我也跟你說說心裡話。你也知道,早在和你認識之前,我就已經和娜塔莎相愛了。我們在出生入死的過程中相愛,這個感情,是不能改變的,你懂嗎?」紀子說:「那,我對你的這個感情,也是出生入死的,也是不能改變的,對嗎?」

  「這不一樣,因為我的感情已經在別人那裡了,你就不能再對我有感情了,懂嗎?」

  「不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