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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汪永革一臉期待地望著胡處長,胡處長無奈地看著他連連歎氣,然後轉身離開審訊室,留下一個刑警看著汪永革。

  胡處長看見汪新,問道:「給你爸送藥?」汪新點點頭:「是的。」「交給裡面的小李,讓他趕緊把藥吃上,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的。不過,那自首材料寫得真清楚。」「我爸,他說的啥?」胡處長看了一眼汪新,他立刻意識到不該問。

  胡處長說:「雖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得按著流程來,整件事搞清楚之前,你爸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去把藥給小李,待會兒等手續辦完了,暫時把他轉到看守所去。」

  胡處長說完,搖了搖頭,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你爸想見馬魁,我看看能怎麼辦吧。就算合規,也得看人家老馬願不願意見他,是不是?」

  汪新看著走遠的胡處長,深深地低下頭,萬般滋味在心頭。

  夜,越來越深。汪永革在看守所單人間裡呆坐,他形容枯槁,想了想站起身,用手摸著看守所裡簡陋的一切——鐵窗、鐵門、冰冷的床……摸著摸著,他老淚縱橫,深切感受著馬魁當年所經歷的苦……

  胡處長叫來馬魁,無奈地對他說,汪永革喊了好幾天要見他。老汪腦子出了問題,一會兒糊塗,一會兒明白。調查還沒結束,真怕他出事兒。這時,門外有個刑警敲門進來,請胡處長去開會。

  胡處長起身,歎著氣說:「老馬,按規定你倆也不可能單獨見,我們得派人跟著。你也不用說話,聽著就行。當然,見與不見,得你自己定。你先想想,回頭告訴我。」

  胡處長走了,馬魁坐在辦公室裡,面色陰沉。那個十年,是他生命的哀歌,這歌聲唱得太久太長了,幾乎耗盡了他的精氣神,甚至連累妻女備受屈辱……思來想去,馬魁決定走一趟,他在兩個刑警的陪同下,去了看守所的會見室。

  隔著鐵柵欄,馬魁看到已滿頭白髮的汪永革,仿佛再次看見了淹沒自己的那場暴雪。汪永革一看見他,立即興奮起來,叫道:「老馬,老馬,我終於把你『換』出來了。」馬魁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吭。

  汪永革激動地喘著氣,轉而捂著額頭說:「這一激動,還忘了,要跟你說啥了。」馬魁淡淡地說:「那就忘了吧!」「忘不了!這幾天,躺在床上,吃著飯,我就想,老馬就是這麼過了十年。」汪永革嘴皮子不太利索,一字一頓地說。「那時條件沒現在好。」馬魁慘然一笑。

  汪永革看了馬魁一會兒,笑了:「老馬,都說這人老了,是『近事兒記不清,遠事兒忘不了』,還真是的。我最近,突然想起好多事兒,那會兒你還是乘警,我剛當上乘務員。咱倆一趟線一趟車,就數咱倆歲數小,也是一起瞎折騰。結果,寫檢討你都不知道改改字兒,你也不想想,兩份一樣的交上去,可不得挨車長罵。回頭你還嫌是我寫得不好,那是寫得不好的問題嗎?」汪永革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像嘮家常一樣和馬魁嘮著。

  馬魁靜靜地聽著,往事一幕幕浮現,有憎恨的十年,也有暖暖的時光。

  汪永革繼續嘮著:「你頭一回跟嫂子見完面,就拉著我喝酒,可給你高興壞了。因為喝多了,第二天一大早差點誤了點,咱倆那真是飛奔著趕時間。後來,你跟著你師傅幹了刑警,只要你上了車,我這心就穩當了。你師傅走的時候,你啥話也不肯說,拉著我一個勁兒地喝酒,我就陪你喝。結果到最後,是你把我送進的衛生所。這事兒,我一想起就哭笑不得。跟你說,我現在酒量可好了,就算到了下輩子,我也得跟你拼桌。」

  馬魁將目光從汪永革的臉上移向別處,曾經的那種憤怒,此時變成了無奈。

  汪永革還在沒完沒了地說:「再後來,你上我的車抓賊。」說到這時,他突然驚慌了,溫暖的笑意從他臉上慢慢消失,回到了現實。馬魁看向他,等他往下說。

  「我對不起你,馬魁。這麼多年,我快憋死了,說實話,也就在這看守所的硬床上,我睡了幾個踏實覺兒。你就讓我死在牢裡,你們就讓我死在牢裡!我求求你老馬,求求刑警們,讓我死吧!」汪永革越說越癲狂,他像瘋了一樣,又磕頭又作揖的。馬魁幾次讓他別說了,可他都像耳聾了一般,根本就聽不見。

  馬魁轉過身,背對著汪永革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汪永革呆呆地看著馬魁的背影,安靜了下來。

  火車行駛,窗外是一片田野,雪有些化了,大地已有春的氣息。

  馬魁坐在餐車的一角,因為不是飯點,餐車裡的人並不多。陽光照在馬魁臉上,那光隨著火車的行駛而閃動。馬魁看著窗外,此時的他,看起來內心平靜。

  馬魁下車後,走進胡處長辦公室,問找他有啥事。胡處長告訴他,跟他說說汪永革的案子。今天老汪放出來了,汪新一早就去接他回家。馬魁面若靜湖,平靜地點著頭。

  胡處長說:「細節都調查清楚了,汪永革當年只是過失致人死亡,死者持刀行兇,犯罪行為在先。關鍵是這案子已經過了追訴期限了,所以案件撤銷了。老汪現在這個樣子,在裡面熬了這麼些天,也算受到懲罰了。本來是可以取保候審的,家屬也申請了,不過老汪他堅決不同意。」

  胡處長說這話時,心裡是忐忑的,畢竟馬魁十年冤獄,這個心結擱誰都不好解開。他觀察著馬魁的情緒,見他一直平靜無波,心下有許多感慨。

  「依法處理,你看我幹啥?我當年的冤案國家也早給落實了政策,日子還得繼續過,是不是?」馬魁的語氣平平淡淡。

  聽了馬魁的話,胡處長釋然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馬魁的肩膀,帶著某種崇敬。人在做,天在看。上天饒過誰?最終能夠放過自己的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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