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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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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馬燕拉著貨回家,看見門把手上掛著個袋子,她打開一看,看到裡面是治療凍瘡的藥。馬燕看著那藥,回頭看看亮著燈的汪新家,想了想將藥重新掛回門把手上。 早晨,汪新站在馬家門口,看著仍舊掛在門把手上的凍瘡藥,房前的煤球也一塊未動,知道這個死結很難解開。汪新悵然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馬燕背靠在窗邊的牆上,看著汪新的一舉一動,眼睛濕潤,表情卻依然倔強。 汪新終究還是不忍心放手,放不下馬燕。他悄悄跟著馬燕,見她拉著一車的貨物吃力地走著,實在是心疼便上前幫忙。馬燕積壓的情緒爆發了,撒開手叫嚷起來:「汪新,你換個對象處吧!只要不是我,你想娶誰娶誰。」「我知道,就憑我爸做的那個事,我八輩子都不配娶你。可是我換不了對象,不是你,這輩子就是不行!我過不下去!」汪新越說越激動,這心尖上的姑娘要是沒有了,這不是紮心,是割心。 馬燕忍不住流淚,快步向前走著。汪新推著車,在後面跟著她,想要追又不敢追,那麼一點點距離,讓他心痛到極點。仿佛這個世界所有的痛苦,都是為相愛的人準備的,有了最愛,就有最痛。 看馬燕哭了,汪新慌了:「燕子,你別哭,你一哭,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不哭,我從小就不愛哭,我把眼淚都咽肚子裡了。他們罵我是勞改犯的閨女,我不哭;他們往我身上潑泔水,我也不哭!我就是不哭!我一哭,那些欺負我的人,就更高興了。我十四歲,我媽高燒暈了,半夜,我背著她去醫院,大夫說是肺炎,住院得交錢。我沒錢,就問大夫,我能不能把血賣給醫院?那大夫哭了,我也沒哭……」馬燕哽咽著說。 汪新想跟近一些,想靠近馬燕,給她安慰。馬燕突然回過身,滿臉淚痕地說:「七歲到十七歲,我咽到肚子裡那麼多眼淚,現在才知道,這些眼淚,都是你們家給的!」汪新被她的神情嚇住,不敢再向前一步。「我承認,我天天想你,不過,我不想再見到你了。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媽,我就想起那十年,我們娘兒倆受過的苦,還有我爸在監獄裡過的日子。我不知道,我爸能不能過得了心裡這道坎,但是我知道我過不去。」縱使萬般糾結,是愛是恨難分清,但結局在她心裡,卻已涇渭分明。 馬燕搶過汪新手中的車把,瘦小的身軀,倔強地推著車,踉蹌地走著。遠處,馬魁站在樹下等著女兒。馬燕看到父親,快速擦乾眼淚。馬魁接過女兒的小車,回頭看了一眼汪新,推車往家走。汪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一切都像是在夢中。 昏暗的小路上,父女無話,馬魁能感受到女兒的絕望和悲傷。馬燕的愛情,一步一步走向懸崖峭壁,直至無路可走。 夜已深,整個大院都安靜下來,只有雪花輕輕地飄落。汪新呆呆地坐在床邊,在黑夜裡戴著一副墨鏡,用墨鏡來掩蓋情緒,不想讓人看見他在流淚。 汪永革偷偷看了一眼兒子,輕輕地關上門。大錯已成,他早已沒了回頭路,他僅有的念頭就是要給兒子一條道,他過去的所作所為,卻把兒子往絕路上逼。 汪永革在自己屋子裡哭,在妻子的遺像前哭,在兒子的門口哭,多少眼淚都不能洗淨他的罪惡。他給兄弟插刀子的那一刻,就給自己套上了刑具。 雪停了,出太陽了,大院裡的人忙碌起來。 汪新疲憊地睜開眼,習慣性地看向父親的房間,裡屋門開著,父親不在。整個大院,頓時陷入了慌亂。老吳媳婦跌跌撞撞地跑進家門,沖著老吳喊:「汪新又找不著他爸了。」老吳說:「出去遛彎了吧?」「汪新找了一上午,也沒找著。」 「一上午,能丟哪兒去?」「汪新說,他爸最近經常記不住道兒。」「那別真走丟了,都去找找。」老吳說著,匆忙穿上外衣,快步走出家門。老吳媳婦追出去,給他扣了頂棉帽子。 老吳走出家門,看到老蔡正開自行車鎖,問:「幹啥去?也去找老汪?」「不找咋整?老了也不省心,腿腳兒磕磕絆絆的,還瞎溜達!」老蔡一邊責怪一邊擔憂。「你往哪片兒找?」「我上東邊看看,小年他們往南街那邊去了。」「那我往北邊,你也小心著點兒,都是老柴火板子了!」瞧著老蔡騎車像鏡頭放慢了似的,略顯遲鈍笨拙,老吳提醒了一句。 老吳出了大院門,確定方向後,努力快步走著。老吳一邊走,一邊左右看。「一轉眼,都老了,都老了啊!」老吳連連哀歎,帶著幾分悲涼。 一個時代過去了,他們老了,老掉牙了,頭髮白了。他們曾熱血沸騰,氣壯如牛,猶如銅牆鐵壁,刀槍不入。可惜,老了以後四處開裂,甭說刀槍了,就是隨便一道坎兒,一根細小的枝條,都能絆倒戳翻他們一個跟頭。 大家紛紛加入了尋找汪永革的隊伍,他們在附近的每一個角落裡穿梭。 誰也沒想到,汪永革居然會去投案自首。他在甯陽鐵路公安分處門外蹲了很長時間,吞雲吐霧,腳下扔了好多煙頭。最終,他扔下煙蒂,毅然決然地往裡走。臨進大門時,汪永革回頭看了看熟悉的街道,百感交集。 胡處長接待了汪永革,見老汪衰老成這樣,他大吃一驚。汪永革神色莊重地自我介紹,胡處長關切地說:「老汪,你還用自我介紹嗎?聽說你最近病了?咋樣了?」汪永革深吸一口氣說:「我要自首。」胡處長以為自己聽錯了,一頭霧水。汪永革重複說:「我殺人了,我要自首。」「誰?什麼時候?在哪兒?」胡處長感到汪永革的精神狀態有點不對,向同辦公室的民警招手。那個民警走過來,不解地看著他們兩個。 汪永革坦白說:「那是一九六八年的事兒,我當時失手殺了個人,後來我嫁禍給了當時的乘警馬魁。」胡處長看著他沒說話,感到問題很複雜,民警走到汪永革的身後,等待處長指示。 汪永革顫巍巍從衣兜裡掏出幾張信紙說:「我最近腦子得了病,經常會忘事兒。我怕說著說著就忘了,就把所有的事兒都寫在了這材料裡。」胡處長接過紙,仍然滿臉震驚,難以置信。只聽汪永革補充說:「指天發誓,句句屬實。」 胡處長快速看過手中的自首材料,一時難以決斷。汪永革環顧四周,對身後的民警說:「小同志,把你的手銬拿出來,我是殺人犯。」說著,他舉過雙手。 胡處長和民警望著汪永革,不知該怎麼處理。 等汪新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父親被帶進了審訊室。汪新坐在審訊室門外走廊的長椅上,頭髮凌亂,疲憊不堪,雙手緊張地搓著臉。 審訊室內,胡處長和另一個刑警在隔間看著汪永革,訊問已完畢。胡處長收起筆錄本問:「老汪,你說完了?就這些嗎?」汪永革點著頭說:「就這些,句句屬實,你們趕緊放了馬魁!」「馬魁早放了。」胡處長明白,汪永革又有些記憶混亂了。「放了?那太好了,太好了,真快!我想見他,求你們讓我見他一面,我坐牢前,總得見他一面。」一聽說馬魁放了,汪永革兩眼放光,吵鬧著要見馬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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