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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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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永革幾乎祈求地看著馬魁,語氣酸楚地說:「老馬,我求求你,把那件事忘了吧!你已經苦盡甘來了,你放過孩子們,放過自己,放過……」那個「我」字,他無法說出口。 馬魁搖著頭,狠狠地看著汪永革質問:「告訴我,為什麼?」「我沒看到。」汪永革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一下子就要斷了呼吸。身影閃動,汪新在門外聽著,滿臉震驚,心情沉重。 四目相對,馬魁目光如火,一直燃燒;汪永革眼神黯淡,一片死灰。馬魁鬆開汪永革的胳膊,憤怒地轉身離開。 被馬魁撞開的門重重砸在汪新身上,汪新似乎已無知覺。他遭受了打擊,變得遲鈍麻木。馬魁的身影如一陣怒風,席捲而去。 馬汪兩家的事兒如疾風驟雨爆發,驚得大院裡的老鄰居目瞪口呆,他們誰都不敢來勸,躲在門後,躲在窗簾後,緊張地張望著。 馬魁沉著臉回家,馬健緊張地看著他,假裝做作業,又憋不住小聲通風報信:「爸爸,我姐回來了。」「我知道了。」馬魁說話的聲音有點顫抖,餘怒未消。 馬魁站在閨女屋子的門簾外,透過縫隙看到馬燕趴在床上。馬魁緩了緩神,說道:「燕子,這事兒,別想了……你早晚能明白。」馬燕把頭埋進枕頭,肩膀抖動,無聲抽泣。馬魁看著她,心痛不已。 馬健拿起書本,假裝看書,小眼神在爸爸和姐姐之間小心地移動。過了一會兒,他試著喊:「爸爸。」「嗯?」馬魁本能地應著。「我有點餓。」馬魁木木地走進廚房,呆呆地看著鍋,身子卻似僵了。汪永革那些話回蕩在耳邊:「我沒在那車上,那不是我,我沒看到,你看錯了。」 汪永革抵死不認,若不是那份記憶刻骨銘心,馬魁都要懷疑上自己了。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 一九六八年,馬魁來到餐車,他從車窗口回頭,看到一個匆匆離開的背影。那人也回了頭,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馬魁看清了,他是汪永革。那是他的好兄弟,哪怕僅僅是氣息飄過,馬魁都能聞出他的味道。更何況,餐車的椅背上掛著汪永革列車長的衣服…… 兒子的到來打斷了馬魁的回憶,把他從思緒裡牽扯出來。看到兒子正在向爐灶裡加煤,懂事得讓人心痛。馬魁鼻頭一酸,對兒子說:「去問問你姐,想吃啥?」馬健一聽,一邊應聲,一邊就跑開了,屁股後帶著風。 汪家的氣氛更加沉悶,父子倆安靜地吃著飯,都默不作聲。汪永革看了兒子一眼,突然起身往外走,汪新攔住他問:「爸,您幹嗎去?」「頭疼,出去透透氣。」汪永革說著,低頭就走。汪新再次擋住他,逼問道:「您那天在車上嗎?」「什麼車上?」 見父親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汪新真的有些生氣:「當年出事的那趟車,我師傅被人冤枉的那個車廂,您在車上嗎?」汪永革看了汪新幾秒,猛然抓起飯碗直接摔在地上。人人都可以懷疑他,質問他,唯獨兒子不行。 「老馬審我,就算了,我兒子也開始審他老子了。」汪永革說著,身體微微搖晃,汪新沒有察覺。「對,我是您兒子,那您為啥這麼多年不跟我提這件事?」「你懂什麼?」汪永革吼著,這吼聲穿透耳膜。「如果您真沒在那車上,您為什麼不敢跟自己兒子提這件事?」「混賬!啥叫不敢說?」「您就在那車上,對不對?您什麼都看到了,就是不給我師傅作證,對不對?」 汪新一連串的發問,讓汪永革無言以對,父子之間像是對峙的敵手。汪永革惱羞成怒,罵道:「你放屁!我憑什麼跟你說?我是犯人?我是你的犯人嗎?」「為啥?作個證能怎麼著?您怕啥?您是那怕事兒的人?我覺得,我爹不應該是……」這話像是子彈,射進汪永革的心臟,他壓抑了十年的情緒火山般爆發。他用盡全力掀翻了桌子,隨即重重地摔倒在地。汪永革絕望地看著兒子,汪新的表情從憤怒轉為慌亂,大聲喊著「爸爸」。汪永革的視線模糊了,他抓住汪新含混不清地說:「我……都是為了……你啊……」 周圍的一切變成一片白光,汪永革仿佛聽到了遙遠的火車聲,轉而進入了一種幻象。 餐車車廂跟當年出事時一樣,車廂裡空空蕩蕩。車窗外是晃動的白光。火車驟然駛進一條隧道,車廂裡霎時一片漆黑,只有隧道的照明燈,隨著火車的行駛,劃出一條明黃色的線…… 馬魁家的餐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只有馬魁和馬健默默地吃飯。馬魁給自己倒了小一盅白酒,沒滋沒味地喝了一小口。突然,院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隱約聽見汪新在喊「爸」,眾人手忙腳亂地幫忙。 馬燕也聽到外面的聲響,猛然坐起,趿上鞋就跑。經過外屋時,她看了一眼馬魁和馬健,停了一下腳步,轉身沖出門外。 汪新背著父親,沈大夫指揮著大家將汪永革放到三輪車上。汪新看到穿著單衣的馬燕,說:「你快回家去!我爸好像中風了。」說完,汪新騎上三輪車,在一群熱心鄰居的護送下向醫院騎去。 馬燕在慌亂的人群中無所適從,心痛地看著汪新他們遠去,低頭看自己的腳,鞋只剩了一隻。馬燕返回家時,馬魁斜眼看著她說:「不怕凍死?」說著,緩緩給自己的小酒盅倒酒。「汪新他爸中風了,他們往醫院送呢!剛才看著好像要沒氣兒了。」馬燕難過地說。馬魁倒酒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放下酒瓶,說了一句:「蒼天有眼!」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馬燕吃驚地看著父親的反應,真心覺得他瘋了,氣憤地扭頭進屋。馬魁看著王素芳的遺像,抿了一口酒。酒斷人腸,也能愉悅身心,更能麻痹感情。 馬燕回屋後,一邊抹眼淚一邊快速穿上棉衣。她沖出門外時,太陽西落,暮色降臨。仍在喝酒的馬魁看了她一眼,未加阻攔。「姐你幹啥去?」馬健在身後叫著。「去幹人該幹的事兒!」馬燕特意加重了「人」這個字的語氣。「姐,我跟你一起。」「馬健,去你姐屋寫作業去。」馬魁一嗓子,把兒子吼消停了。馬健快速扒拉完最後幾口飯,進了裡屋。 馬魁起身倒了一小盅白酒,緩緩走向王素芳的遺像。他把酒擺在那遺像面前,望了一會兒,雙手扶著那張小桌低下頭。馬魁的背影蒼老、疲憊,一身塵埃。 手術室外,汪新一直緊張地咬著手指向裡張望。他的耳邊回蕩著父親的聲音:「我都是……為了你……」汪新看到自己的手指都咬破了,攥了攥拳,發現那手仍在抖。蔡小年走過來輕聲說:「我讓幾個老的先回去了,幫不上忙,在這兒乾著急。」汪新機械地點點頭,蔡小年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坐吧,挨累的日子在後頭。你還得伺候叔,別現在就把自己整趴下了。」「能讓我挨著累就行,我就怕沒機會了。」說著,汪新又咬著手,若是十指連心,這痛能感應,他希望父親能平安醒來。「那麼喪氣呢!剛才,從三輪車上往下抬,叔的手,抓著那車邊的杆子,抓得緊緊的,老有勁兒了,我掰了半天。我告訴你,肯定沒事兒。」蔡小年的話,讓汪新的心稍稍安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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