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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馬魁真的痛快了嗎?其實未必。甯陽火車站的站台上,馬魁帶著乘警小胡站在車廂外,望著紛紛上車的乘客,如果看到需要幫忙的,便上前搭把手。汪新穿著便衣,背著被褥卷,提著一個大包來到馬魁面前。馬魁冷冷地掃了汪新一眼,汪新問道:「馬叔,這是我師弟嗎?」馬魁像沒聽見一樣,倒是小胡機靈:「師兄,你好。」「師弟,馬叔能耐可大了,你要跟他好好學。」「我知道。」「對了,你的手腕子結實嗎?」

  聽到汪新這樣問,小胡很是不解,汪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幹咱們這行,手腕子很重要,得保護好了。」小胡點點頭說:「謝謝師兄提醒。」

  這時,馬魁招呼小胡,讓他上車去,轉而朝向汪新問:「你怎麼不上車呀,捨不得走嗎?」汪新說:「馬叔,我贏了。」「終於從我手裡逃出去了。」「一點就透,怪不得是我師傅。」「看來我得祝賀你呀。」「等我弄瓶好酒。」

  師徒倆鬥了半天機鋒,汪新不想再繞彎子,問馬魁為什麼總是針對他,為什麼對他這麼狠,是得罪他了嗎?馬魁冷淡地告訴汪新,沒啥,就覺得逗他好玩兒。

  汪新凝視著馬魁,伸出了手,馬魁沒理他,讓他少來這套。汪新挑釁著問:「怕了是嗎?」馬魁點點頭:「是這個意思啊。」馬魁明白這小子是給自己下戰書。

  馬魁伸出手掌,一把握住了汪新的手。這是一雙歷經歲月磨礪的手掌,厚實而粗糙,似乎凝聚著千斤之力;汪新的手白淨秀氣,像是未經風雨的修竹。兩相較力,互不相讓,汪新覺得手要被捏碎了,額頭滲出汗珠,連忙叫停。馬魁盯著他說:「慢慢練,只要我不死,你還有找回臉面的機會。」汪新點點頭:「妥了,保重吧!」「輕點嘚瑟,別讓人笑話著!」「落魄的鳳凰也比雞大,就怕巴掌小地兒晃不開膀子。」汪新說著,朝車廂門走去,他嘴硬,心裡還是佩服:「這老馬頭,心硬拳頭更硬!」

  火車啟動,行駛在路上。這一次,汪新是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坐上了這趟列車,看著從他身邊而過的乘警,望著車窗外那飛馳而過的田野,他的眼睛漸漸地濕潤了。

  到了紅陽站的時候,汪新抬頭看了看天,心想:「一切重新開始了。」

  汪新來到紅陽火車站小廣場,下意識地巡視四周,定了定神。一個老太太朝汪新走了過來,乞求說:「小夥子,我的錢讓人偷走了,餓得實在受不了,給點吃的吧。」汪新從包裡掏出一個燒餅和兩個雞蛋遞過去說:「大娘,拿著吧。」老太太接過雞蛋裝進口袋裡,吃著燒餅說:「雞蛋呀!這真是天上掉了個大餡餅啊。」

  老太太那雙眼睛很毒,瞅出汪新是個閱歷尚淺的雛鳥,說道:「小夥子,你好人做到底,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呀?」汪新忙說:「大娘您說。」「我病了,想去醫院看看,可錢沒了,這病也看不成了。」「那就回家取錢呀?」「我是外地來的,錢丟了,買不了車票,回不去了!唉,再說了,家裡的錢全拿出來了,也沒錢了。」

  老太太說著抹起了眼淚,一副傷心至極的樣子。汪新看不得這樣的情景,他問:「大娘,我這也沒多少錢,要不給您三塊吧,您先把病看了。」汪新說著,掏出五塊錢,抽出三個一塊的,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感激地說:「我是碰上活菩薩了,小夥子,你讓我咋感謝你呀!」「不用謝,看病要緊,快去吧。」「對了,你知道去醫院怎麼坐車嗎?」「我也是剛到這兒,不清楚。」「坐車還得買票,也不知道這錢夠不夠看病了。」

  老太太說著,又抹了一把眼淚,汪新猶豫片刻說:「大娘,要不這兩塊錢,您也拿著吧。」「這可不行,全拿走了,你不是也沒錢了嘛。」「拿著吧,我這兒還有呢。」老太太碎碎念念地說:「小夥子,我一個老太太沒念過書,不會說話,我就盼著你能安安穩穩的,好人有好報吧。」

  汪新背著被褥卷、提著一個大包來到紅陽站公安派出所,就見一個警察從裡面匆匆走了出來,他連忙上前打招呼:「你好,我是汪新,請問所長在嗎?」那警察瞅了他一眼,說:「不知道。」汪新感覺氣氛有點不對,沒有熱乎氣兒。

  派出所的所長姓楊,汪新找他報到時,他正在埋頭批改文件,對汪新的問候充耳不聞。汪新只得站著等候,過了好一會兒,楊所長整完文件塞進工作包,站起身想要出門。汪新趕緊把自己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說:「楊所長,我是汪新,來報到。」楊所長淡淡地說:「你去找小林子,林建軍同志,他知道你住哪兒,我要去開會了。」

  楊所長說完,走出了辦公室,汪新無奈地跟了出去,問:「所長,我主要負責什麼工作呀?」楊所長邊走邊說:「先去廣場巡邏吧。」「那每天巡邏多久啊?」「從上班到下班,當然晚上趕上值班,也得去。」

  兩個人邊走邊談,說著就來到了前廳,汪新接著問:「所長,我的辦公桌在哪?」楊所長說:「都坐滿了。再說了,你主要是巡邏,外面的活兒,也用不上桌。」

  楊所長的話像一盆涼水,將汪新澆了一個透心涼。既來之則安之,他一個從輕發落的小警察還指望人家笑臉相迎嗎?這樣一想,汪新心情就平復了。他在林建軍的帶領下,走進自己的宿舍,將被褥和大包放在床鋪上。

  宿舍的窗戶朝向廣場,汪新在窗口站了一會兒,望著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轉回身問林建軍:「林哥,你來這幾年了?」林建軍感慨地說:「三年嘍。」「剛來派出所的同志,都得先去廣場巡邏嗎?」「我一來就做了內勤,沒巡邏過。」

  汪新好奇地問:「那所長怎麼讓我去?」林建軍笑了笑,說:「不知道,可能是你比較有經驗吧。」「他怎麼知道我有經驗?」「我猜的。」「你猜得沒錯,我辦的案子多了去了。大案小案,什麼樣的都有,不停嘴兒講一年都講不完。」

  聽汪新這麼說,林建軍笑了笑,汪新說:「看這意思是不信了?」林建軍忙說:「沒有,你趕緊吃飯去吧。」「我包裡還有兩個雞蛋,墊墊底吧。」汪新說著,就去包裡掏雞蛋,他突然想起來,雞蛋給了廣場上那個乞討的大娘。

  汪新把事情經過告訴了林建軍,林建軍說,估計他是被騙了。汪新搖搖頭,怎麼可能呢,就他那眼力,一個老太太能騙得了他嗎?林建軍也不多說,笑笑說,希望如此吧。

  窗外黑漆漆的,汪新站在窗前陷入沉思。

  自從汪新離開後,馬魁總覺得身邊缺少了什麼,日子沒滋沒味的。跟隨在馬魁身邊的小胡,總能不經意地聽到,師傅喊他「小汪」。

  夜色如墨,寂靜無聲。馬魁遲遲不能入睡,坐在桌前喝起小酒。王素芳溫柔地陪在他身旁,一邊織毛衣一邊輕聲說:「這幾天挺消停啊,你那個新徒弟小胡挺得力?」馬魁點點頭說:「比那個臭小子強多了。」「那你終於可以省省心了,看你怎麼不太高興呢?」「哪兒看出來的?」「說不好,就是看你挺悶的,不會是想小汪了吧?」「胡說八道,我想誰也想不起他來呀。」

  馬魁說著,自顧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入喉,難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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