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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望著汪新離去,馬燕的心直抽抽,怒視著馬魁質問:「您怎麼能打人呢?」瞧著閨女的小模樣,馬魁的語氣緩和了許多:「我打他,不行嗎?」「他是我同學!」「我在打我的徒弟!」「那也不能打,等傳出去,同學都會以為汪新得罪我了呢!」

  「你就說他得罪你爸了!」「我跟您說不明白!」馬燕說著,跺著腳甩著胳膊地回到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摔上門。

  瞧著閨女對自己耍橫,馬魁氣不打一處來,喘著粗氣嚷:「你摔誰呢!我徒弟,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管得著嗎?」王素芳心疼丈夫,說:「你先別說管不管得著的事,咱不都說好了,不發火嗎?」「本來扛座大山壓著呢,可讓他硬是給掀翻了,這事可不怪我,要怪,你怪他去!」「你動的手,我怪得著人家嗎?」

  王素芳長歎一口氣,她何嘗不明白丈夫的心結?那個十年,消磨了丈夫對人性光明的信任;那個十年,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去支撐;那個十年,對於馬魁,乾癟了他的期待。時光,是悲催的,但它緘默不言。

  汪新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裡,回到了父親身邊,委屈勁兒就來了。他先是給母親上了香,在母親的牌位前,他努力地想讓眼淚回到眼眶裡,試了多次,依舊沒有忍住。十八歲的年紀,他需要一場哭泣,也需要母親虛幻的擁抱來慰藉。

  受委屈的時候,特別思念母親,為母親他寫過日記、詩歌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只是這些,都不是唯一的表達。

  思念母親時,夜晚有白色的月光,他是母親懷抱裡的小白月亮。

  痛哭一場,會少了許多悲傷,當著父親的面,汪新訴說經過。無論年齡多大,在父親面前,他都是讓人牽掛操心的孩子。聽了兒子的訴苦,汪永革不置可否。他穿好工作行頭,這是要出門了,瞟了兒子一眼說:「這一腳踹得輕了!」「爸,老馬頭打我,您還向著他說話?」汪新一想到,從小到大,父親從來都沒動過他一手指頭,現今卻被老馬頭給打了,就覺得憋得慌,他憑什麼?

  汪永革客觀地說:「凡事得講道理,這事要是摳到底,是你犯錯在先!」「您也說我錯了?」「乘警不能私自下車,這是規定!要是都像你這樣,說下車就下車,說沒影就沒影,那不亂套了?車上誰管呀?再說了,你一個人去抓疑犯,多險,你師傅說得沒錯,真要是碰上不要命的,你還回得來嗎?我都恨不得想抽你!」

  汪新賭氣說:「那就抽吧!打死拉倒!」汪永革皺起眉頭:「你再說一遍!」「爸,我不想跟老馬頭幹了。」「因為他打你了?」「不是,就是受不了他。」

  汪永革推心置腹地說:「可換個師傅,你能保證一定就會順心嗎?在一塊待久了,誰沒毛病,受不了就想換,就想逃,能行嗎?再說,你是誰?還能全順了你的心,把你當佛供起來?就算真把你供起來了,你有坐穩當的本事嗎?想學真本事,就得肯吃苦,這些苦不白吃,早晚會變成肉,長在自己身上!再說回來,你這禍惹得不小,受多大處分,看領導的意思吧!」「還能把我開除了?」「飯菜在鍋裡熱著,我上車了。」

  汪永革說完,就走了出去,心裡感慨:「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兒子啊!」汪永革又是心疼又是盼著兒子成長,沒錯兒,他是把兒子當寶貝疙瘩疼,可別人不這樣啊!出了家門,誰能像親爹一樣待他。汪永革歎了一口氣,或許真的把這孩子慣壞了,看來委屈他還是受得少了。

  父親話裡話外語重心長,汪新仿佛聽見了父親的唉聲歎氣,這個聲音在他的耳邊回蕩著,讓他產生一種感覺,父親的內心深處,是否隱藏著一片未知的水域?表面風平浪靜,內裡波濤洶湧。都說父子連心,他從父親挺直的背影裡,像是看到被巨石壓彎的腰,到底是什麼壓在父親心裡?到底是什麼堵著父親?父親究竟承擔著什麼?追究著什麼?汪新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幻象。或許,僅僅是一種直覺。

  可憐天下父母心,汪新在接受汪永革疼愛似的教育時,馬魁也在琢磨著怎麼樣討好一下閨女,心裡想著:「親閨女啊!惹不起!」

  馬魁拿著毛巾,一邊擦警帽上的警徽,一邊左思右想。幸好,妻子王素芳給他想了個法子,他對著妻子豎起大拇指,連連稱好。

  於是,馬魁端著奶走到馬燕屋門外敲門,沒人答言。他繼續敲門,還是沒人答言。「燕子,開門,爸給你沖了杯奶。」

  見沒有動靜,馬魁繼續問:「是不想喝嗎?」問完,等待了一會兒,閨女終於開門了。「叫你沒聽見嗎?」「沒聽見能開門嗎?有道題剛想出思路來,讓您給打斷了。」「這還賴上我了,給你沖了杯奶,喝了吧!」

  馬燕沒接奶杯,埋怨說:「爸,您不該打汪新。」馬魁解釋說:「你不瞭解他,這小子心高氣傲,眼高手低,得好好教訓。」「可他是我同學,您打他,往後我們還怎麼來往?」「那就不來往,他做錯事了,嘴還硬,不打不長記性!」

  馬燕一聽父親這麼說,立刻變了臉,那怒氣衝衝的樣子,看得馬魁心裡一驚,感覺自己眼中嬌弱的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小老虎似的。

  馬魁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女兒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間門。隨著這聲關門聲,馬魁這顆當爹的心碎了一地。

  馬魁心情無比沮喪,在女兒面前裝都裝不出一個威風。他回到自己屋裡,坐在炕沿上,把沒送出的奶杯蹾在桌上。

  王素芳一看馬魁這副模樣,搖搖頭說:「你說你,送杯奶都能吵起來?」「也不是我要跟她吵,劈頭蓋臉,上來就數落我,這孩子怎麼回事,胳膊肘往外拐,自家人不向著自家人嗎?」「行了,以後你倆甭管怎麼不對付,別吵吵。這啥事一吵吵就小事變大事,趕緊把奶喝了,睡吧!」「我不喝。」「我也不喝。」

  「那都不喝不餿了?」王素芳說著,就往炕上躺去,不再搭理馬魁。終究是怕浪費了,馬魁拿起那杯奶,大口喝了起來,他喝急嗆著了,一口噴了出來,劇烈咳嗽著。王素芳說:「你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馬魁緩了口氣,說:「原本以為回來了,苦日子也就到頭了,這看起來還遠著呢!」說完又咳嗽起來。「你離家這些年,小汪可是對燕子跟親妹妹似的,說句你不愛聽的,燕子跟小汪比跟你親。」

  聽了妻子的話,馬魁心裡難受極了:「是我願意離開家嗎?」「老馬,你別生氣,是我不對,不該提這個。你跟燕子慢慢來,回頭我也說說她。」「苦了你了。」

  「老馬,別嫌我叨咕,先不說老汪當年在不在現場,那是咱們這一輩的事兒,別把火撒到孩子身上。孩子又沒做錯啥,你別老給汪新穿小鞋,你是師傅,得大度點。」

  「素芳,你這麼說,還真把你男人看低了。說實話,汪新這孩子,敢沖敢打不怕死,是個當警察的料。就是有點虎實,不給他吃點苦頭,早晚得吃大虧,踹他一腳算輕的。」「照你這麼說,你這是磨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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