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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馬魁端坐在那兒,一句話不說。都是王素芳和馬燕在和汪永革有一句沒一句地嘮著,母女倆互相使了眼色,默契地各自找了藉口,離開了飯桌。

  飯桌前只剩馬魁和汪永革坐著,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言語。最後,還是汪永革率先打破了沉默:「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孩子們都長大了。」「是呀!一晃十年,我都回來了。」

  十年一瞬,歎息綿長,汪永革仿佛能夠聽見這聲音,他拿起桌上的酒瓶,聞了聞說:「這酒挺烈。」馬魁不陰不陽地說:「喝的就是這口兒,北大荒的風硬,沒這酒勁兒頂著,直不起腰來。」汪永革笑了笑,倒滿兩盅酒,說道:「老馬,這杯酒我敬你,恭喜你順利平反。」

  馬魁沒抬酒杯,冷冷地說:「用不著恭喜,我本來也沒錯,都是被冤枉的。至於某些人看見了,故意不給我作證,早晚能查清楚。」

  馬魁坐著不動,汪永革只好自己端起酒杯喝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不接馬魁之前的話茬,只說自己想說的話:「老馬,我兒子汪新交到你手了,我高興,我放心,你一定要給我好好管教他。」「那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教他做人是你的事兒。」「那是,那是。這小子脆生,以為自個兒有兩把刷子。你是老資格了,把他身上的毛毛刺蹭下去,把他給我捋直了。」「你兒子那是警校的高才生,那腰杆老硬了,我可沒本事教他。」馬魁不無諷刺地說。

  不論前因後果,這一刻,汪永革在馬魁面前,是真有些低三下四,他自己又幹了一杯,馬魁依舊沒有舉杯。

  兩個人的氣氛很不融洽,他們心裡橫著的那把刀,砍切記憶,似乎給活人唱亡魂曲。良久,馬魁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汪永革見狀,趕緊端起酒杯,隨著他幹了一杯。

  汪永革拿起酒瓶倒酒,馬魁用手遮住酒杯說:「不喝了,今天的酒夠數了,你喝。」馬魁拒絕得乾脆,汪永革把酒瓶子放下,只聽馬魁又說:「我看你滿臉冒紅光,應該是幹得不錯。」「這不是見著老工友你了嘛!」馬魁的臉上刮著颼颼冷風,又是一陣冷笑:「真會說話,不減當年。」「還別說,這一見著你,就想起當年來了,咱們常在一趟車上,那會兒多有意思。」「是你有意思,還是我有意思?」「你唄!帶響動的事,全讓你包了。」

  「你是列車長,管人的,乾乾淨淨。我是乘警,幹活的,手上抓的全是雞毛蒜皮。」「針眼兒裡才能出大活,那是哪年來著,車上冒出來一個搶劫的,手裡還攥著槍,逼急了,槍頂你頭上了,我都沒看清你是怎麼弄的,轉眼就把那人的槍給繳了。」「槍頂頭上,那叫明槍易躲,這人啊!怕就怕,暗箭難防。」說這句話的時候,馬魁特意加重了語氣,他直視汪永革的眼睛,汪永革不與他對視,只低頭倒著酒。

  馬魁哈哈大笑起來,似乎瘋狂:「哦,對了,你現在不是列車長了,升副段長了,這說起來,也是大領導了。」馬魁的一字一句都夾槍帶棒,字字句句透著冷風,他話語裡的彎彎繞,汪永革自然能聽出來,自嘲說:「啥大領導,就是換個崗位,管的事兒比以前多點,說到底都是給乘客服務的。」「這領導說話,就是有水平。」「老馬,你這麼說,可就見外了。」

  馬魁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汪段長,祝你步步高升。」說完,馬魁一仰脖子幹了,汪永革緊隨著,跟著幹了自己的這一杯。馬魁再次直視著汪永革:「汪段長,你放心,一碼歸一碼,你崽子在我手上,你把心擱穩當了。」「我放心。」

  汪永革太知道馬魁是什麼人了,馬魁的話,他是真的放心。

  直到夜深,直到汪永革回到家,他帶給馬魁的禮物,原封不動地被他帶回了。汪永革明白,什麼樣的禮物過了他的手,馬魁都不會要。

  如果拒絕能夠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馬魁寧願老死不相往來。走了那麼久,誰還能沒點變化。

  到了今天,大半個人生,誰還能比誰聰明多少?各自都把自己的心摸得一清二楚,各自的棱角也被磨得油光發亮,都是老鬼誰也騙不了誰,更重要的是,誰能拿捏住誰呢?誰又能比誰更懂隱藏呢?

  人世間,處處是分寸,處處是邊界,處處是底線。但凡僭越,沒有時光可倒流,沒有歲月可回頭。

  若是沒有汪叔叔來家裡走一遭,馬燕還不知道汪新做了父親的徒弟,如今知道了,她說什麼也得和父親講清楚。

  馬魁坐在炕沿上,一臉醉意,低著頭。馬燕不顧母親勸阻,開誠佈公地對馬魁說:「爸,汪新是我初中同學,這事您知道吧?」「知道又怎樣。」「汪新那人不但聰明,還有正義感。上學的時候,誰欺負我們班女生了,他都會去幫著出氣。您去勞改這些年,班裡沒人跟我說話,都躲我遠遠的,只有汪新拿我當朋友。」說到這時,馬燕的腦海裡閃現著那個時候的時光,小小的汪新和小小的她,現在回憶起來,心裡還藏著一個小小的願望。

  馬魁皺著眉頭說:「行了,行了,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他現在給您當徒弟,您可別給人穿小鞋。」「啥叫穿小鞋?我這當師傅的,不能教訓徒弟?」「不愛聽拉倒。」馬燕一賭氣,對著父親甩臉子走人。

  馬魁覺得好冤枉,忍不住地和王素芳抱屈:「平時跟我沒話,可一說起汪新來,劈裡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真不愛聽。」「你和閨女分開十年了,你走的時候她才七歲,當然跟你生分了。你得多關心她,多疼她,等處熱乎了,就好了。」

  「行了,我知道。說來說去,都是這十年給害的,十年……十年呢……」一想到十年,馬魁的酒勁就上來了,沒完沒了,絮絮叨叨。「都醉成這樣了,不說了,趕緊睡吧!」王素芳輕聲地勸慰著,貼心地幫馬魁脫下鞋,扶他上了炕。

  「素芳,我一直想不明白,當年,汪永革為啥就不給我作證?他明明就在現場。」「當年他不是說你看錯了嗎?」「沒有,我沒看錯,肯定沒有看錯,絕對沒有看錯。」對於自己的眼睛,馬魁是絕對信任的,他不容有任何質疑,在這件事上,他百分百相信自己。

  何況,除此之外,還有馬魁天生的敏感與直覺,就算十年之後,還是迷霧一團,他相信,早晚會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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