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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牛大力拎著收音機,像一個犯錯的孩子,站在姚玉玲家門口。等到姚玉玲開門,他怯懦地說:「戲匣子,給你修好了,我給你放屋裡。」牛大力說著,就要進屋,姚玉玲及時地攔住了他,沒好氣地問:「咋在你這兒?」「汪新根本不會修,我給修好了,給換了個喇叭。以後,這種事兒,你直接找我就行了。」姚玉玲拿過收音機,敷衍道:「謝謝你。」「要不要試一下,聽那喇叭聲大不大,不行的話,我再給捯飭捯飭。」「不用了。」姚玉玲砰的一聲關上門,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面對牛大力,即便他真心討好,姚玉玲心裡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甚至討厭他,或者是連討厭都顯得多餘。

  姚玉玲是驕傲的,如同這春日陽光,她是那麼明媚亮眼。在她眼中,牛大力就是一個扔到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連普照的光她都不想給他,何況那獨一無二的一束光呢!她姚玉玲要的人,要的愛情,是不一般的。

  愛情一定是有條件的,姚玉玲心裡很明白。而牛大力,他渴望的愛情,如他那身蠻力一樣,催促著他勇往直前,奮力追逐他自以為是的愛情。他不懂順其自然,一味蠻幹,舍了全部的心腸,只為得到她的青睞,她能看他一眼,他就活力滿滿。

  年輕時,誰會想風輕雲淡呢!就這樣,去追吧!追著去遠方,總好過一顆心一直流浪,卻沒有交付的地方。

  甯陽火車站的站台上,與往常一樣,熙熙攘攘。乘客紛紛上車,馬魁站在車外巡查。汪新提著工作包快步走了過來,馬魁看了看站台上的鐘,嚴肅地看著他,汪新被看得毛骨悚然,解釋說:「那啥,我出門鬧肚子,上了趟茅房,來晚了。」

  「自己看看幾點了。」「人有三急。」「要是有案子,你這一泡屎的工夫,罪犯已經沒影了。」「這不是沒案子?」「你知道啥時候有案子,啥時候沒案子?犯罪分子會等你拉完屎再動手,是不?」「我這拉泡屎,您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至於!」

  兩個人戧戧著,直到馬魁再也懶得和汪新掰扯,狠狠地說了句:「下不為例!」然後,馬魁從身後拿出《福爾摩斯探案集》,一把甩給汪新。汪新驚訝地問:「怎麼在您這兒?」「馬燕是我閨女。」「馬燕是您閨女?哦,對了,我是聽馬燕說過,她爸蹲監獄呢!」「線頭掉在針眼裡,真巧,是不?」「哦哦,呵呵,這……」聽到馬魁這麼說,汪新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打哈哈,心眼子卻轉了八百圈一樣,有種要拽住老馬馬尾巴似的感覺。

  馬魁一瞧汪新那個樣子,氣都不打一處來:「甭這個那個的,她現在全力備戰高考,你別耽誤她。」「老馬,這事兒,可得跟您掰扯掰扯。那天,我剛從同事那兒借的書,順道去馬燕的商店買點東西,她死乞白賴地非要看,我都一眼沒瞅呢,就被她搶了去!」「甭跟我說這些沒用的,以後別拿這種書在我閨女眼巴前晃悠。」「老馬,我覺得,您倒是應該看看這本書,瞧瞧人家福爾摩斯是怎麼破案的。算了,估計您也看不懂。」汪新說完,揚長而去。

  汪新那副你看不慣我,還拿我無可奈何的樣子,著實氣著馬魁了。馬魁心裡想:「汪永革這個老鬼,他的兒子這個小鬼,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咋回味起來,總是有種詭計多端的感覺,這感覺很不好。」

  無論心裡多麼不舒服,馬魁很快地擦去,還是要投入到工作中去。

  列車已經啟動,火車行駛在原野上,載著每個人的嚮往,載著人群裡的家長里短。車廂裡,一如既往地人多,有人在打撲克,有人在喝酒猜拳……移動的一節節車廂,如同一個個人間小社會。馬魁和汪新一前一後巡查車廂。

  馬魁指著掛鉤上的包問:「這是誰的包?」一個男乘客說:「我的。」「自己的包,自己拿著。」「我拿眼睛盯著呢,沒事。」「再盯著也有眨眼的時候,等丟了,可不好找!」馬魁話音一落,男乘客立即拿過包,緊緊地抱在懷裡。

  馬魁看了男乘客一眼,又接著巡查,提醒著眾乘客,直到他走到車廂連接處,汪新也跟了過來。

  一個老瞎子坐在地上,在啃一穗苞米,手裡還有一塊豬骨頭。汪新望了老瞎子一眼,朝前走去,老瞎子伸出腿來,把他絆了一個趔趄。面對老瞎子的故意,汪新的嗓門有點高:「你幹什麼!」「不好意思,眼神不好,沒看見人兒。」「把票拿出來。」「啥東西?」「車票,我們要查票!」

  一聽汪新要查票,老瞎子哈哈笑了起來:「啥叫車票,沒見過。」「坐車就得有車票,要不就不能坐車!」「這話是誰說的?這車就是我的家,在家裡待著,還用買票嗎?」

  一聽老瞎子這話,汪新終於明白什麼叫無理占三分了,他還真的有點氣急了,一時語塞。反觀老瞎子,倒還理直氣壯起來:「我還告訴你,想當年,這車給我攆下多少回了,可攆下去,我再上來,來來回回,我還是坐這了。這車腿快,可從來沒把我甩下過。這麼說吧,只要我活著,就得在這車裡,沒辦法,這就是我的家。」「看來,你這些年,欠了不少票錢,今天算趕上了,你得把票全補上。要不,咱們就得說道說道了!」「可以,說道完了,我還能上來,不信就試試看。」

  馬魁望著老瞎子,汪新望著馬魁:「老馬,這人不講理,是塊滾刀肉,您看怎麼辦?」「你也是乘警,別問我。」「讓他補票,估計他也沒錢,下一站讓他下車。」「那他要是再上來呢?」「再上來,就抓起來唄!」「你也就剩這招了。」 「那您說,該咋辦?」「這話頭兒是你挑起來的,你自己看著辦。」馬魁說完,正準備走,列車長老陸走了過來,挺熱情地和老瞎子打起了招呼:「喲,來了。」「這兩天傷風了,在外面熬了兩宿,沒回來。」「回來就有肉骨頭啃了?」「不是偷的,好心人賞的。」「你這好啊!整天一分錢不花,還有吃有喝的。」「那可不,進了家門,滿眼都是親人兒。」老瞎子說著,就笑了起來,老陸也跟著笑,兩個人笑得真心實意。

  然後,老陸對馬魁說:「車上多少年的老人兒了,沒兒沒女,老哥一個,比我上車都早,說句玩笑話,算是看著我長大的,就讓他在這待著吧!」馬魁點點頭,汪新卻反駁:「不買票就不能坐車,這是規定。」「那你把他趕下去。」馬魁說完,看都沒看汪新一眼,陪著老陸走了,只剩汪新,呆若木雞。

  過了會兒,汪新心想:「一個個老狐狸,還真不按常理出牌,火車在正常行駛中,我能把人趕下去嗎?整得我多沒人情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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