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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夜,又深了一些。夜晚是如此地靜悄悄,小夥子的心蹦蹦跳,跳哪兒?跳到天涯海角。

  鐵路工人大院外,牛大力來回走著,不時地朝周圍望去,他走到一個石礅旁,坐下身,繼續朝遠處張望。良久,牛大力埋下頭。頭低下來,那一步兩步三步地還在心裡走著,牛大力可是知道,這等待的滋味真是難熬。

  突然,傳來姚玉玲的驚呼聲,牛大力忙抬頭觀看,只見姚玉玲望著他,埋怨道:「是你啊!可真嚇死我了。」「回來了。」見到了姚玉玲,牛大力什麼煎熬都沒有了,倒是顯得有點平靜。「大黑天的,你在這坐著幹什麼?」「屋裡悶,出來透口氣。」「那也不能在這坐著,多嚇人!」「我老老實實地在這坐著,啥都沒幹,有啥嚇人的?」「那怎麼把我嚇了一跳?」「咋這麼晚才回來?去哪兒了?」「看電影去了。」「一個人去看的?」

  聽牛大力這麼一問,姚玉玲納悶地想,這個牛大力是不是管得有點寬。對於牛大力,她是不屑的,沒再和他搭話,徑直地朝院門走去。牛大力起身跟在後面規勸:「我是說,你往後該早點回來,這街上都沒幾個人影了,黑燈瞎火的,萬一……」姚玉玲不等牛大力說完,就打斷了他:「你別進院,讓別人看見,還以為咱倆出去了。」說完,她看都沒看牛大力一眼,徑直走開。

  牛大力心裡明白,他一顆熱乎乎的心,捧出去了,人家不接;他更懂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男追女,不容易,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就在牛大力把自己的心思刀切斧砍般地反復琢磨時,回到家的姚玉玲,一刻也沒閑著,她去汪新家喊來了汪新,幫她修收音機。

  汪新在姚玉玲家擺弄著老式收音機,姚玉玲給他端了杯水,笑吟吟地專注地看著汪新,問道:「汪新,你剛上班,還適應吧?」「還行,大夥都挺照顧我的。」「汪新,你屬啥的來著?」「屬鼠。」「哦,比我小一歲,屬鼠的都聰明,腦瓜子活泛!」

  汪新笑了笑,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灼熱。眼看時間已經不早了,這種老式收音機,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整好的,他也是瞎鼓搗,又不是專門修理的,只好對姚玉玲說:「玉玲姐,要不,這戲匣子我拿家去修吧!這工具不太湊手。」這種老式收音機,在老百姓口中,就是戲匣子。「行,那太謝謝了。」「客氣啥,回頭修好了,給你送過來。」汪新說著,起身就走,姚玉玲把他送到門口,眼神也沒收回來,心也像是跟著去了,飄飄忽忽的。

  鐵路工人大院的大燈,像是黑夜裡的大眼睛,隨著夜深,更加明亮耀眼。

  起初,牛大力還在院子裡溜達,來回徘徊,望著姚玉玲家的窗口,心裡燃燒著一團火,就連老吳出來倒污水,他都差點沒躲過。老吳看牛大力魂不守舍的樣子,還上前詢問了他幾句,他都找藉口搪塞掉了。

  夜已深,牛大力只好在暗處貓著,直到汪新從姚玉玲家出來,他才從黑暗處閃身出來。汪新嚇了一跳:「大力哥,你在這幹啥呢?」「沒……沒幹啥。」牛大力說這話時,心是虛的,有點結巴。

  「沒幹啥?大晚上的戳在這兒,怪嚇人的。」汪新說著,看他一眼,轉身就走。誰知牛大力一把搶過了他手裡的戲匣子,一邊跑開一邊說:「等修好了,我給小姚送過去就行了,你甭管了。」汪新還沒整明白牛大力這是唱的哪一出,就見他拎著戲匣子往家沖著,還不忘回頭對他又說:「謝了弟弟,回頭請你吃冰棍。」

  汪新兩手空空地站在院子裡,愣怔了一會兒,回家去了。

  少年不知情所起,還在聽風沙沙地吹。在這樣的春夜裡,總是有帶著念想的人,在心裡栽種,種一棵屬於自己的樹,那根在心裡。

  每個深夜的每一家,那閃光的窗臺,都映照著一家人的圓缺。

  馬燕在自己的房間裡,醉心於小說,黑夜是多麼適合讀小說啊!馬魁推門進來,馬燕趕緊用複習資料蓋住小說。馬魁端了一小碗核桃仁,放到馬燕面前:「閨女,剛給你砸了幾個核桃。」「爸,給您提個意見,您以後進我屋,能不能先敲敲門?」「行!燕子,白天上班,晚上複習,吃得消嗎?」馬魁本是猶豫的,心想:「當爹的,還敲什麼門?」可瞧瞧閨女的臉色,也不想為這事兒惹了閨女,答應得還是幹脆利落。恍惚間,仿佛他的閨女還停留在他坐牢之前,還是個小女孩。他似乎忽略了,現在的閨女是個大姑娘了。

  「人這輩子,都有挨累的時候,先苦後甜,等考上大學,就好了。來,吃幾個核桃仁,這玩意兒補腦子。」馬魁勸道。

  馬燕捏了個核桃仁,露出了《福爾摩斯探案集》的一角,被馬魁發現了。馬魁把書抽出來,書皮已經很舊,他的臉色一沉,馬燕一臉尷尬地說:「爸,我不想考大學。」「為啥?」「我連高中都沒上,這題我都不會,好些字都不認識。」「你還沒學,當然不會,學著學著就會了,拼一把,你又不笨。」「這可不是拼不拼的事兒。」「燕子,我也是為你好,你總不能一輩子賣鹹菜吧?」「賣鹹菜咋了?好些人想賣,還賣不上呢!我掙錢養家,有啥不好的。」

  「燕子,當初要不是我被送去勞改,你也不會早早地接你媽的班掙錢養家。現在我回來了,不用你再養家了。好好複習,考個好大學,咱老馬家也光宗耀祖一回。」馬魁說得如此語重心長,馬燕勉強點了點頭,父親不在的那十年,她不敢回頭再望。

  馬魁隨手翻開《福爾摩斯探案集》,看到扉頁上簽著「汪新」的名字,忍不住地念道:「汪新?」「我初中同學,借我看兩天,你別給人弄壞了。」馬燕看父親納悶,解釋說。「怎麼哪兒都有他。」「啥?」「沒事兒,這書先放我這兒,我幫你還他。」

  看著父親沒收了自己的書,馬燕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這個世界咋那麼巧,汪新咋和自己家的倔老頭認識了呢?馬燕腦瓜子裡一堆問號,同樣地,馬魁心裡也是萬馬奔騰,汪新這個小子,還真是無縫不鑽。

  夜,徹底地安靜下來,作為父親,馬魁的心沉入這黑夜。

  生命不止,人生會經歷無數個黑夜,這不過是最平常的一個罷了。生活也終究是五顏六色的,即便是暫時黑幕,也終將揭開。

  夜色如海,月是燈塔。

  隨著天邊的第一縷光明到來,姚玉玲家的敲門聲開啟了新的一天。

  姚玉玲還在洗臉,一聽是牛大力的聲音,頓時有些不耐煩,她一邊拿毛巾擦著臉,一邊過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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