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南來北往 | 上頁 下頁
一二


  ▼第二章

  傍晚的光線,柔和平緩,周圍顯得特別安靜。天邊的雲霞,色彩濃烈,深入眼睛,深入人心。

  國營商店裡,馬燕正坐在櫃檯後面,捧著一本高考複習題集,一邊默念一邊查字典。不認識的生字有點多,她蹙眉扶額,心裡叭叭八百遍,這是真的讀不下去了,沒耐心也很煩。

  馬魁在商店窗外看著,就這麼一直一直地看著。看一眼是一瞬間,看一眼也如十年。時光流轉,指縫之間。

  一個男顧客拎著酒瓶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還真醉得不輕,馬魁看了看他,他瞅了馬魁一眼,走進商店。

  男顧客站在櫃檯外,把酒瓶子蹾在櫃檯上。馬燕見到男顧客,問:「同志,要點什麼?」「你還記得我吧?」「瞅著有點眼熟。」「熟就好,我今天晌午,在你這打的酒,看看吧!」

  馬燕望著酒瓶子,男顧客擰開瓶蓋讓她聞聞。馬燕聞了聞,不明所以地問:「咋了?」「拿個碗。」馬燕拿了個小瓷碗放在櫃檯上,男顧客倒了小半碗酒,對她說:「你自己嘗嘗!」「工作期間不能喝酒,到底咋了?」馬燕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咋了?你說咋了,兌水了!我喝了二十年地瓜燒了,兌沒兌水,我一嘗就知道,甭想蒙我!」「你說兌水就兌水了?我聞著酒味挺沖的。就算兌水了,你憑啥一口咬定是我們兌的?沒准你自己兌的呢!這地瓜燒,是我們店裡最賤的酒,都懶得兌水,不夠費工夫的,喝不起,就少喝點,賺便宜沒夠是吧?」男乘客聽到馬燕這麼說,直沖著她怒道:「你,你……你給不給換吧?」馬燕一點也不怵,問道:「我問你,你打了多少酒?」「一勺。」

  馬燕掀開酒罈子,把掛在壇沿的木勺子拎出來,控幹殘酒。然後,把男顧客酒瓶裡的酒倒進勺子裡,勺子滿了,可是酒瓶裡還剩了兩指來厚的酒。馬燕冷冷一笑:「同志,看仔細了,我們這可是標準的八兩勺,你不是打了一勺酒嗎?你這瓶子底的酒哪來的?怎麼還越喝越多?你真是喝多了!」

  窗外的馬魁看到這兒,莞爾一笑,忍不住嘀咕:「果真是我的閨女,就是這麼聰明伶俐。」男顧客磨不開面子,急了:「今天,你要不把這瓶酒給我換了,我……我……」男顧客「我」個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馬燕一直盯著他,哼了一聲,那雙少女精靈般的眼睛,像是能飛出小刀子一樣,直盯著男顧客問:「你怎麼著?」男顧客掏出火柴,威脅道:「我給你點了,你信不信?」

  男顧客說著,就擦著一根火柴,馬燕噗一口就吹滅了,幹淨利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此刻,她連眉梢都像帶著刀,直沖著男顧客嚷道:「這可是國營商店,少跟這撒酒瘋!想進派出所,出門左拐!」

  男顧客又擦著一根火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手腕,火柴又被吹滅了。馬魁把醬油瓶子放到櫃檯上,掏出警察證,他故意用手指把證件上「鐵路公安局」的鐵路兩字給擋住,說道:「警察。」馬燕眼尖,看了馬魁一眼。

  男顧客頓時消停了,馬魁把警察證收好,說:「我都看見了,同志,你要真把這一把火點了,那你下半輩子,可就喝不著酒了。」這一下男顧客慌了,酒醒了不少,連忙說:「那啥,我鬧著玩的。」

  看看顧客醉醺醺的模樣,馬魁給了他一個臺階:「我看這事兒就算了,沒准是你媳婦怕你喝多了,悄沒聲地給你兌了水,你不知道而已,也是為你好。」馬魁這麼一說,男顧客順著臺階就下:「有可能,我回頭問問那婆娘。」馬魁說:「把酒給人倒回去。」

  馬燕拿了漏斗,把勺子裡的酒倒回瓶裡,男顧客拿了酒瓶,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小風波平息,馬燕望瞭望父親,問道:「爸,你咋來了?」馬魁指了指櫃檯上的醬油瓶,說:「打醬油。」「我捎回去就行了。」「順道的事兒。」

  一聽父親說順道,馬燕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說:「順啥道?剛剛幹嗎把『鐵路』兩個字遮住?」

  感覺女兒看透了自己,馬魁笑了笑,馬燕也跟著笑了。閨女啊,是父親內心最柔軟的那部分。他不在的那十年,沒有一天不想陪伴閨女成長,那份思念抓心撓肝。

  黃昏暮色,蘊藏希望。沒有什麼比家更溫馨的地方了。回家了,對於馬魁來說,老婆孩子熱炕頭,十年飲冰,終是團圓了。

  馬魁的妻子王素芳才四十歲,看著卻比同齡人滄桑了不少,像是陪了馬魁在勞改似的,老去許多。對於自己的妻子,馬魁是無比愧疚與心疼的,若不是自己錯失的十年,妻子何苦一個人帶著閨女遭罪。她該是經歷了怎樣的艱難,讓她的身上掛滿難以縫補的補丁,仿佛輕輕一觸,就能拆掉一塊,動了她生命的根基。

  熱氣騰騰的飯菜一上桌,這一刻,仿佛療愈了這個家的十年心傷。

  王素芳微笑著,招呼丈夫與閨女吃飯。望著妻子的笑容,馬魁不禁感歎:「這就是我的妻啊!她經歷了如此的困境,用堅韌的心性,明亮地浸潤著這個家。」

  一家三口吃著飯,馬魁邊給馬燕夾菜邊說:「挑著飯粒吃,這叫吃飯嗎?要吃就得虎實點兒,大口吃,那才香。」「我自己來,爸,您也吃。」見丈夫話都說了,閨女依舊我行我素,王素芳忙打圓場:「燕子打小就是這麼個吃法。」「怪不得這麼瘦,得多吃。」馬魁看看妻子,再看看閨女,十年缺失,他心裡難受得緊。

  馬魁從盤子裡挑了一塊肉夾給王素芳:「素芳,你別光吃菜,吃點肉。」「我不愛吃肉,你多吃點,補點油水。」王素芳又把肉夾給馬魁。不過就是一片肉,在夾來夾去中,雙方的眼眶都有點熱,尤其是馬魁,嗓音喑啞地說:「素芳,現在,我回來了,你可以喜歡吃肉了。」王素芳夾起肉片放到嘴裡,低頭慢慢地嚼著,有淚水落下。

  一家三口默默地吃飯,馬燕瞅瞅王素芳又瞅瞅馬魁,說:「爸,您以後不用老去我單位那塊溜達,整得跟巡邏似的,我都多大了。」「你爸這不是不放心你?都十年沒見你了,怕你有事。就跟今天似的,多懸,幸虧你爸在。」馬魁總是去看閨女,王素芳挺樂意,閨女大了,花兒一樣,她這當母親的,可真不放心,現在親爹回來了,當然要多放眼皮子底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