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中醫 | 上頁 下頁
六八


  經過大會討論,要選出五個代表赴南京請願,已經敲定四人,還差一人。有人提到趙閔堂,說他留過洋,見識廣,又口齒伶俐,善於表達,可肩負此重任。翁泉海為此事找到趙閔堂,希望他參加。

  趙閔堂推託道:「翁大夫,我何嘗不想為我國的中醫中藥做點事啊,只是我身體有恙,已經半年有餘了,一旦不舒服起來,腦門冒汗,眼冒金星,腿腳無力,需即刻臥床,更講不出半句話來。因此難扛此重任,萬一半路病倒,耽誤了大事,那就罪該萬死了。」他說著緊皺眉頭,面露痛苦狀。翁泉海說:「正好全國的同仁們大都還沒走,可以給你看看。」

  趙閔堂說:「我自己的病還用旁人診治嗎?不瞞你說,此病我心知肚明,只是還在治療當中,再有半年,必會病癒。」翁泉海說:「我們去南京請願,只需幾日而已。」

  但是趙閔堂還是百般湊理由推諉。翁泉海只好告辭,另尋他人。

  老婆對趙閔堂的推諉很是不滿,指點著他的腦門子說:「這是多好的機會啊,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要是成了,說不定還得寫進書裡,子孫萬代都記著你的大名!你怕什麼?上海也是大地方,要是政府有意見,早就動手了,還能讓你們把會安安穩穩開完嗎?」趙閔堂聽著老婆的話挺入耳,還是不吭聲。

  翁泉海回到上海中醫學會會議室,告訴另外三個中醫代表,趙閔堂身體不適,不能去南京請願,是否再想辦法。他從包裡拿出請願書說:「我們去南京的請願書,我已經初擬好了,題目為《呈為請求排除中國醫藥發展之障礙,以提高國際上文化地位事》,此請願書遞交國民黨第三次代表大會及民國行政院。另一份題目為《呈為請求明令卻回廢止中醫之議案,並于下屆衛生委員會加入中醫,以維國本,而定民心事》,此請願書遞交衛生部。各位看看,望多提建議。」

  三個中醫代表聚精會神地看請願書。

  這時候,趙閔堂來了,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各位同仁,我此番前來,就是想和你們一起去南京請願。我身體有恙,是自己的事,不能因為自己的小事,耽誤了國家的大事,耽誤了中醫藥界的事。孰大孰小,我趙閔堂還是分得清的。」

  翁泉海高興地說:「講得好,我們需要的就是趙大夫這種執著的精神。歡迎你的加入,只是一旦決定下來,就不能更改了。」趙閔堂鄭重地說:「我趙閔堂說話擲地有聲,決不更改!」

  翁泉海環顧眾人說:「好,現在人全了,我們開個小組會議。2月23日舉行的中央衛生委員會議上,被邀的衛生委員全是西醫。他們說,中國衛生行政最大的障礙就是中醫中藥,如果不把中醫中藥取消,不能算是革命。日本能強大,全靠明治維新,明治維新能夠一新民間的面貌,就是廢除漢醫漢藥,所以衛生會議要負起全責擬訂議案,交由政府執行,才算完成革命大業。衛生會議有這些西醫專家,再加上汪精衛一派的中央委員,更是如虎添翼,他們認為廢止中醫案一經通過,只要交政府執行,便可以安然達到目的。而我們在此時逆流而上,可謂是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濺起的浪花到底能不能擲地有聲,還是未知。此番去南京請願,任重道遠,前途未蔔,大家心裡要有所準備。」

  幾個代表一一表態:「我們既然已經決定前往,就是義無反顧,就算血灑南京城,也在所不惜!」「我已把後事安頓好了,現在是一身輕鬆。」「能有機會為我國的中醫中藥盡一份微薄之力,我們的榮幸,一條命算什麼?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如重比泰山,雖死無憾!」

  趙閔堂最後說:「各位說的有些嚴重了吧,不就是請願嘛,怎麼還生生死死的?咱們已經召開了全國醫藥代表大會,會開得不是挺順利嗎?也沒人反對啊?」

  翁泉海說:「趙大夫,我們是把醜話說在前面,因為事有千變。志堅未必事成,但志不堅事必不成。我們需要眾志成城的信心和義無反顧的決心。」

  趙閔堂連連稱是。

  為表示對赴南京請願代表團的支持,嶽小婉等戲劇演員進行義演。散戲後,嶽小婉請翁泉海上汽車,要送他回家。

  翁泉海說:「岳小姐,多謝您的盛情款待,翁某代表赴南京請願代表團再次感謝您。」嶽小婉說:「翁大夫,您就不要客氣了,你們做的是大事,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們文藝界幫不上別的忙,唯有盡綿薄之力,為你們壯行,望能早日凱旋歸來。」她說著拿出一個布包,「這是用細鋼絲織成的背心,可防刀防彈。此行任重道遠,還是有備無患為好,望不要推辭。」

  翁泉海接過布包說:「岳小姐一番心意,翁某無以為報,只有銘記在心。」嶽小婉說:「如果您想報答,那就安安穩穩地回來,再為我撫琴一曲。」

  回到家裡,翁泉海來到老沙頭屋內說:「老沙,咱倆認識一年多了,日子過得真快,你哥哥我這人毛病不少,上了急勁,話沒輕重,拿不准尺寸,要是哪句傷到你了,望不要掛懷。」老沙頭擺手說:「哪有的事!」

  翁泉海繼續說:「我知道你是老北風磨出來的人,皮糙肉筋道,平常事進不了你的心。老沙啊,你救過我,是我的恩人,我當初留你,是想感謝你,可日子久了,我都忘了要感謝你的事了。你就像我的兄弟,在你面前,我是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連個吃相都沒有,倒是輕鬆自在……老沙,我這輩子能有你這樣的兄弟,值當了。老沙,哥哥我走了,如能平安回來,你可得給我燉上一鍋好吃的……」

  老沙頭低著頭,輕微的鼾聲傳來。翁泉海扶老沙頭躺在床上,給他脫鞋蓋被子,熄燈走出去。老沙頭閉著眼睛裝睡,眼淚從眼角緩緩湧出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