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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夜已深,萬籟俱寂。葆秀心裡難受,獨自喝著酒,她把酒喝光,走到西廂房外。西廂房裡透出燈光。她抬起腳欲踹門,卻又收回腳,轉身欲走。

  門開了,翁泉海從屋裡走出來問:「葆秀,你找我?」葆秀背對著翁泉海問:「我找你幹什麼?」

  「哦,那我去方便了。」翁泉海關上房門,從葆秀身邊走過,「你喝酒了?」葆秀說:「不喝睡不著。」

  翁泉海說:「等我給你開個安神的方子。」葆秀說:「最好用藥狠點,要不怕不頂用。」「你先回去睡吧,明天再說。」「我想回老家待一段日子。」「想回就回吧。」「我又不想走了。」

  翁泉海問:「怎麼一會兒走一會兒不走的?」葆秀說:「大上海光景多,我得多看看,走了就看不到了。」翁泉海搖頭說:「淨是沒頭沒腦的話,聽不明白。」葆秀大聲說:「我不空出地方,誰也進不來!」

  翁泉海知道葆秀是啥意思,可他裝糊塗。雖然嶽小婉牽著他的心,他卻不能跟著心走。

  感情這東西,就像淤泥裡的蓮藕,藕斷了,絲還連著。

  翁泉海坐在診室給患者看病,泉子交給他一封信。他打開看,裡面是嶽小婉寫的信和一張戲票。他展開信看:翁大夫,您好,在您的精心診治下,我已病癒,再次感謝您。近日我會登臺連演三天,望您撥冗捧場。

  翁泉海把信和戲票燒了。

  第一場戲嶽小婉看到包廂裡無翁泉海,就讓女用人再送第二場的戲票。翁泉海接到裝有第二場戲票的信封,立即把信封塞進抽屜裡。

  這時候,范長友和段世林來了。范長友說:「泉海啊,你趕緊給看看吧,段老闆病得不行了!」翁泉海趕緊讓段世林躺在病床上給他切脈。范長友問:「泉海,段老闆周身浮腫,肚大如鼓,還吐了點血,是什麼病啊?」

  翁泉海說:「段老闆,記得半年前我跟您說過,讓您戒酒,您沒戒嗎?那次堂會上,我觀段先生面色紅如豬肝,兩目紅赤,眼胞皮紅而無神,這是酒已傷肝的表像,如不戒酒,則肝傷必重,甚至會有性命之憂。段先生,您盡可放心,此病還可治。但是您得答應我,病癒後不要再喝酒了。」段世林點點頭說:「我答應,我保證戒酒。」

  第二場戲翁泉海還是沒有來看,嶽小婉就讓女用人去送第三場戲的票。戲開演了,樂器聲響起。岳小婉演唱中看向包廂,那裡沒有翁泉海。

  演出結束,嶽小婉謝幕下臺,觀眾紛紛站起,看臺角落裡,一個須髯老者依舊坐著。嶽小婉穿著戲裝走過來,她眼尖,發現那個須髯老者是翁泉海,就一把抓住翁泉海的須髯扯了下來。

  翁泉海捂著下巴笑道:「輕點。」嶽小婉笑了:「您到底是來了!我唱了三天,每天都朝為您留的包廂望啊,都快把包廂望穿了!」

  翁泉海說:「我也聽了三天,真是好戲,一天比一天唱得好。只是昨天你的嗓子還有一點沙啞,今天更嚴重了。不過你處理得十分巧妙,外行人聽不出來。」

  嶽小婉笑問:「您不是不懂戲嗎?」翁泉海說:「可我懂醫啊,聽得出您為了唱好戲,累著嗓子。」他從懷裡掏出藥方,遞給嶽小婉:「一天一服,連服七天,嗓子就透亮了。」

  岳小婉邀請翁泉海一起吃夜宵,翁泉海婉拒,急匆匆走了。

  夜深了,寒風刮著。葆秀端著一壺熱水走過來,翁泉海剛好來到西廂房門外。

  葆秀問:「這麼晚才回來啊?天冷,喝杯熱水吧。」翁泉海口中冒著寒氣說:「我不渴,你睡吧。」

  葆秀突然指著翁泉海的下巴問:「你這裡怎麼紅了一片啊?我看看。」翁泉海躲閃著:「沒事、沒事,我累了,得趕緊睡了。」他急忙進屋關上房門,還沒有坐下,就聽見茶壺摔碎的聲音。他打開門問:「你怎麼了?」葆秀說:「沒拿穩,壺摔碎了。」

  葆秀走進臥室,關上房門,靠在門前,熱淚流淌下來……

  這日,翁泉海在街上走著,嶽小婉的女用人抱著一個大紙盒跑過來說:「翁大夫,這是剛上市的法國大衣,小姐讓我轉交給您。」說著把大紙盒塞給翁泉海。翁泉海要把大紙盒還給女用人,女用人不接。

  翁泉海抱著大紙盒,來到嶽小婉家房門外敲門,沒人答言。

  門縫裡伸出一張紙條:天寒風疾,唯盼一衣暖身,望勿推辭。

  翁泉海遲愣一會兒,把大紙盒放在門口地上走了。第二天上午,翁泉海來到診室,就看到那個大紙盒放在桌上。傍晚,翁泉海抱著大紙盒來敲嶽小婉家的門。岳小婉開門請翁泉海進屋。

  翁泉海說:「岳小姐,我就不進去了,這件大衣……」嶽小婉情真意切地說:「我知道您是來找我算賬的。您給我治咳嗽病,開了方子,我沒給您診金。我受傷後,您給我煎藥送藥,出診費我沒給,車馬費也欠著呢。還有,我得了氣虛厥症,您又給我煎藥送藥,出診費我又欠下了。我嗓子啞了,您開了方子,診金還沒付。翁大夫,這一筆筆算下來,我欠您不少錢啊!既然您非要跟我算清楚,那咱們就好好算一算。需要我拿算盤嗎?」

  翁泉海尷尬地笑笑,抱著大紙盒走了。岳小婉望著翁泉海的背影笑了。

  晚上,翁泉海在西廂房內穿著法國大衣站在鏡子前。敲門聲傳來,翁泉海打開門。葆秀站在門口說:「吃飯了。呦,這大衣真漂亮啊,洋貨嗎?」翁泉海點了點頭。

  葆秀說:「你等等。」她很快拿來一條灰黑色圍巾,「圍上這個,就更帥氣了。我這也是洋的,英國毛線,我織的。來,圍上試試。」她說著就給翁泉海圍上圍巾,把翁泉海拽到鏡子前笑著說:「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啊,你穿上這大衣,年輕了五歲,再配上我這圍巾,足足年輕二十歲啊!」

  翁泉海說:「這圍巾太厚了。」葆秀說:「厚點好啊,暖和。」翁泉海苦笑著摘掉圍巾,剛要脫大衣,葆秀說:「別脫啊,穿著吃唄。」「哪有穿大衣吃飯的。」「有了就得穿,不穿就虧了。再說家裡誰看啊,你就是光著,別人也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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