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中醫 | 上頁 下頁 |
| 三 |
|
|
|
趙妻爬起身,話音如放鞭炮般叨叨開了:「誰折磨誰啊?有本事你休了我!我早知道你天天晚上在被窩裡咬牙切齒琢磨我。想當年你留洋沒錢,要死要活要投海,不是我爹賣了二十坰地,外加六根老山參,湊齊了一千塊大洋借給你,你會有今天?你爹那個老王八犢子還不上錢,就把你搭配給我,你七個不願八個不意,不是你爹喝了毒藥逼你,你身邊早就雲啊朵啊連成片了!我和你要了三年孩子你不給,我要投河,沒辦法你晚上關了燈還戴著墨鏡口罩上炕,害得孩子這麼大了還色盲!這一筆一筆我都給你記著!」 趙閔堂搖頭歎道:「你天天吃大蔥,我不戴口罩能行嗎?」趙妻質問:「那戴墨鏡幹什麼?」趙閔堂忍不住笑了:「那天我不是鬧火眼嗎?這些陳年老糠晾了曬了多少年,你有完沒完?」 趙妻也笑:「牢記歷史,早晚算賬!不說這些了。我說當家的,那秦仲山死了,跟你有什麼關係?也不是你一個人治的。人家也沒抓你把柄,你擔心什麼?不是都讓那倒霉蛋翁泉海一個人背了嘛。」趙閔堂皺眉道:「話是這麼說,可我確實出手了,一腳踩進稀泥裡,不乾淨啊!這事已經上了法庭,弄得動靜太大,就怕人家來個回馬槍。不行,我得趕緊出去一趟!」 趙閔堂滿腹心事地來到吳雪初的診所,吳雪初正持針給一個患者刺血治療。據他自己說,這是他吳家祖傳幾百年的療法,十分有效。吳雪初這個人很有意思,但凡他給達官貴人看過病,他總要和人家合影留念,然後把照片放大,掛在診室最醒目的地方,作為他炫耀的資本。 這會兒他見趙閔堂來,頗為高興地說:「閔堂,你看這牆上我跟患者的合影,比你上回來是不是又多了幾人?這是財政局副局長婁萬財,這是公安局副局長魏康年,這是鹽業巨商宋金輝,這是富豪秦仲山,這人你認識。」 趙閔堂冷笑:「秦仲山都死了,你還掛著跟他的合影幹什麼?看著不心慌嗎?你切過他的脈啊!」吳雪初一愣,趕緊讓徒弟小梁把那張照片摘掉了。趙閔堂繼續說:「雪初兄,秦仲山的案子還沒落地,心就不落底兒啊,你說這案子會不會再翻了呢?翁泉海開的藥方我從齊會長那打聽到了,是安慰方,不會致命,除非他的方子和我們的方子一起服用,兩方相克。如不是這樣,秦仲山怎麼會突然斃命呢?」 吳雪初看著趙閔堂說:「咱倆都給他看過,他有什麼病,你我還不清楚嗎?他就不能是因病重而亡?」趙閔堂歎氣說:「他騎在鬼門關門檻子上,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早晚都得死,只是眼下他的死可能牽扯著你我!」 吳雪初沉默良久說:「就算是這樣,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跟我們有什麼瓜葛?」趙閔堂搖頭:「此言差矣!不管怎麼說,我們都給秦仲山出過診,也合開過方子,他也吃了咱們的藥,當時在飯桌上,咱們可是拍著胸脯說這病能治好啊!」吳雪初一笑:「那是你說的,什麼神仙一把抓,手到病除。」 趙閔堂耐心誘導道:「雪初兄啊,人家是花了大價錢,我可沒忘了你呀,你也是賺了個缽滿瓢足啊!咱倆可是一根繩拴著,誰也跑不掉。眼下秦仲山死了,這事還上了法庭,雖然罪狀全落在了翁泉海身上,可只要官司還沒了結,就可能會有變數。萬一秦家繼續追究下去,必定追究到你我頭上,那你我就得陷進官司的泥沼之中。出庭打官司倒也罷了,要是傳出去,那話頭兒可就多了,對咱們行醫十分不利。畢竟是出了人命,立牌子難,倒牌子只需一陣邪風啊!夜長夢多,只望這罪早點定,這官司早點了結。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秦仲山家走動走動呢?知己知彼,才能有所準備。」吳雪初琢磨良久才說: 「在理!」 趙閔堂和吳雪初來到秦家正房堂屋坐定,葆秀提著茶壺走進來倒完茶站在一旁。趙閔堂望了葆秀一眼,對秦妻使了一個眼色。秦妻會意,讓葆秀出去關上門,然後望著趙閔堂和吳雪初問:「請問二位此番前來,有何貴幹?可憐我家老爺,一輩子風風火火,身心勞累,賺得萬貫家財,可到頭來沒享到福啊!」她說著以手掩面。趙閔堂急忙勸慰:「夫人節哀。要說病這東西,難為人啊,病到深處,神仙也沒招,何況我們已經盡力了。秦夫人,我有一事不明,能否請教?秦老爺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走了呢?」 秦妻歎了口氣說:「那晚我家老爺身感不適,大哥聽說江蘇孟河來了個大夫叫翁泉海,據說此人醫術高明,有些來頭,就去請他。他來了後,說我家老爺命不久時,臨走開了個方子,誰想喝完他的藥,我家老爺當晚就走了。」趙閔堂試探著問:「那我們開的藥還有剩餘嗎?」秦妻答:「還剩一服。」趙閔堂進一步試探:「應該剩兩服吧?難道那晚服了兩種藥?」 秦妻、趙閔堂、吳雪初三人互相望著。 秦妻忽然意識到事情蹊蹺,就隨機應變:「那晚倒是煎了兩服藥,但是老爺只服了翁泉海的。」趙閔堂話裡有話說:「藥這東西,講究『十八反』『十九畏』,還有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相殺、相惡、相反七情,切不可亂來。秦夫人,我和吳大夫此番前來,一是想給秦老爺上炷香,說說話;再就是我們也算熟人了,如果你有什麼難處儘管說,我們能做到的,定會伸手相助。秦夫人,還望快刀斬亂麻,早些還逝者一個公道啊!」 吳雪初插言:「人走了,官司來了,這官司不了,人就不安定啊!」秦妻連連點頭:「我明白。」 趙閔堂和吳雪初從秦家出來,邊走邊議。 趙閔堂說:「怎麼樣?我就說肯定是把藥喝亂了,否則怎麼會突然死了呢?」 吳雪初說:「可秦夫人說那晚秦仲山只喝了翁泉海的藥啊!」「這話能信嗎?她講當晚煎了兩服藥,不喝煎藥幹什麼?煎了就可能喝了!我已經把話點透,秦夫人應該明白她男人是怎麼死的了。」「明白最好,這是他老秦家自己的官司,跟咱爺們無關。」 膽小多慮的趙閔堂長歎一口氣提醒道:「雪初兄,你怎麼還不明白?這不只是老秦家自己的官司,也不只是翁泉海的官司,這是我們大家的官司!如果把事挑明瞭,警察不得來調查你我嗎?上海中醫學會不得審驗咱倆的藥方嗎?咱倆不得陷進這官司嗎?我們就算不背鍋,也得抹一手鍋灰啊!還是那句話,立牌子難,我們得擎住牌子,不能讓它倒了!一旦有謠言傳出,說咱們治死了人,誰還來看病啊!眼下秦夫人知道是自己錯了,那她一定會想方設法保全自己,如果她自身難保,必定會狗急跳牆。嘴長在她身上,那可是刀子啊!再往前推一步,如果她改口說秦仲山是吃了咱倆開的藥方死的,又或者說吃了兩種藥,並說提前問過咱倆,是咱倆讓她這樣做的,那怎麼辦?」 吳雪初瞪眼說:「她敢!這不是冤枉人嗎?」趙閔堂一笑:「冤枉又怎麼了,翁泉海不也冤枉著嗎?死無對證,咱們也百口難辯。上法庭打官司,說不定得折騰到猴年馬月,這都是可能發生的事,一旦攤上了,不死也得扒層皮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