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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楊春來的事兒一直揪揪著馬仁禮的心,他為了給春來湊租金,把櫃子裡的存摺拿出來,沒成想毛手毛腳被牛有草發現。牛有草將存摺搶在手中要打開看,馬仁禮急了眼往回搶。

  牛有草圍桌子邊跑邊說:「你還攢不少錢呢,把家底兒都揣身上,想冒什麼動靜?」馬仁禮追著喊:「你管不著,趕緊給我,再不給我可跟你翻臉了!」

  牛有草逗趣說:「這輩子我還真沒看過你翻臉是個啥樣,來翻幾個臉我瞅瞅。」說著遞過存摺。馬仁禮一本正經道:「走,跟我取錢去。大膽哪,我這兒還有倆錢,不多不少,你拿去湊租金,廠子千萬別動。」

  牛有草望著馬仁禮眼睛濕潤了:「仁禮呀,你不說我也明白。你是背著雞毛撣子走幹道,不留腳印的人,沒事能把家底兒揣身上嗎?咱兄弟這麼多年,你一張嘴我就知道你要講啥話。老夥計,養老錢是命根子,不能動啊,要是把這錢花了我還是人嗎?」馬仁禮故意說:「等你賺了錢還我兩倍,我不埋怨。」

  牛有草這才說明:「仁禮啊,伊萬第一年的租金不要了,把地白送給咱們種。我剛開始也不信,可燈兒電話裡講得清楚,我又打電話問伊萬,一點兒不假!」馬仁禮提醒:「咱們也得多留幾個心眼,小心上當。」

  牛有草說:「我是吃啥長大的?老虎下巴拔根毛它也得老老實實!放心吧。仁禮呀,這回可要真刀真槍幹一回了!」馬仁禮問:「怎麼,不帶我去了?」

  牛有草笑道:「這地也不用你花錢了,你去幹啥?」馬仁禮說:「這話講的,弄半天我白跟著忙活了!大膽哪,你不在家,我悶得慌。」

  牛有草湊趣:「我也沒說去啊,我得在家陪你玩呀!燈兒在那兒我還惦記啥,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張羅,咱們做老一輩的,把錢備好把人備好就行了。」

  租金沒問題了,楊燈兒就考慮雇人的事。楊春來告訴她,雇用俄羅斯的人比雇中國人便宜,中國雇工要花錢辦簽證,吃喝拉撒睡都得包。可就是當地人每天只幹八個小時,時間一到,就是釘子釘進去一半他們都會停下來走人,你給他們加錢他們都不回來。燈兒趕緊給牛有草打電話,讓他們派人過來。這邊抓緊蓋幾間房,給來的人住。

  牛有草接到燈兒要人的電話,趕緊和馬仁禮商量。倆人集合了村民,先由馬仁禮講布拉戈維申斯克是咋回事。馬仁禮說:「布拉戈維申斯克原來叫海蘭泡,是咱中國人的地盤,一百多年前,軟弱的清政府與沙俄簽訂了《中俄璦琿條約》,海蘭泡就成俄國的了!」牛有草接上話說:「一句話,咱們的地跑到外國老財手裡去了,這口氣咱們得出來!眼下,燈兒和楊春來已經在那兒租了地,準備開荒種田,狠狠賺老毛子的錢!你們想賺老毛子的錢就報名,凡是報名的,過年我一家送半頭豬!」當時就有許多人報名。

  經過嚴格篩選,確定了出國的村民。這天,麥香村像過年,響器班子吹打著,牛有草敲著鼓,鄉親們紛紛送行。出國的人排著隊,高聲唱著:「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黑龍江,租土地種莊稼,有勁兒不怕忙;中華好農民,齊心團結緊,不獲豐收決不回家鄉!」

  村民到達伊萬農莊,房子剛剛蓋好。節氣不等人,大夥兒稍事休息就開始工作。首先是燒荒。夜晚,眾村民擎著火把來到野地裡。

  楊燈兒說:「鄉親們,來外國租地不容易,今兒個終於見著亮了。咱們這一把火點上隨它燒,燒到哪兒咱就把地開到哪兒!」楊春來舉起火把朝地裡跑去,眾人呼喊著跟上。楊春來掄起胳膊把火把扔向空中,眾村民也把火把扔向空中。夜空中,火把飛舞著落到田地裡,熊熊大火燃燒起來……

  麥花真的把李國慶請來了。李國慶穿一身黑衣,戴著帽子和墨鏡。二人在夜幕籠罩下來到倉庫前,麥花和李國慶從窗戶爬進去。麥花擋上窗簾拉開燈。

  小肉包一把握住李國慶的手:「兄弟,你可來了,謝謝!」李國慶說:「別客氣,麥花救過我妹子的命,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不過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弄明白,試試看吧。」

  麥花讓小肉包看門去。李國慶立即坐在三連機旁擺弄起來,夜深了,李國慶還在專心致志地實驗,麥花坐在一旁望著。小肉包走過來說:「媳婦,要不你回家睡吧,這兒有我呢。」麥花瞪眼:「你過來幹什麼,把門去!」

  小肉包笑著:「我不是怕你累著孩子嘛!」麥花一揮手:「去去去,亂攪和什麼。」小肉包笑了笑走了。

  牛有草來到麥花家院外,看到屋裡一片漆黑。他轉身剛要走,想了想又站住,喊了幾聲麥花,沒人搭言。他敲敲院門,還是沒人搭言。牛有草滿腹疑惑地走進麵粉廠門口,問打更的魯老四有沒有什麼動靜。魯老四說耗子嘰嘰喳喳的,吵得睡不著覺,得養只貓。牛有草朝院子裡走,魯老四跟著。

  小肉包坐在倉庫門口打瞌睡,牛有草和魯老四朝小肉包所在的倉庫走來。小肉包猛然驚醒,他透過門縫看到外面出現緊急情況,抬手拉熄屋裡的燈。麥花和李國慶趕緊用布蓋上三連機,然後悄悄爬出窗戶。小肉包跑到窗口,麥花和李國慶把小肉包拉上來。牛有草在倉庫門口讓魯老四把門打開,魯老四要打開門,卻忘了拿鑰匙,他趕緊去拿鑰匙,牛有草卻不吭聲走了。

  麥花、小肉包和李國慶悄悄望著牛有草遠去的背影,三人又從窗戶爬進去。天快亮的時候,李國慶操作著三連機,三連機運轉正常,排發展現出來。麥花接過排發條抻著欣喜地說:「成功了!」

  天濛濛亮,麥花和小肉包送李國慶去住處,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牛有草坐在路邊的樹墩上。小肉包嚇得腿一軟,麥花扶住小肉包。

  小肉包說:「媳婦,怎……怎麼辦?咱們趕緊跑吧!」麥花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走!」二人朝牛有草走去。

  牛有草坐在路邊的樹墩上低頭不語,麥花和小肉包走過來。牛有草突然伸了個懶腰:「這覺睡得真香啊!」麥花說:「爹,您怎麼起得這麼早啊?」牛有草拖著怪腔:「我起得再早也沒你們起得早啊。」

  麥花扯謊:「爹,我倆出來遛遛彎。」「年輕人就是有精神頭,整宿不睡覺,跟沒事一樣。回去睡吧,睡足了咱爺倆慢慢拉呱。」牛有草說著站起身走了。

  麥花思忖再三,向她爹坦白了偷幹假髮的事,並領著爹到倉庫看三連機。牛有草圍著三連機轉,麥花在一旁望著牛有草說:「爹,我該說的都說了,我知道這事您不贊成……」牛有草說:「我不贊成的事你不也幹了?!」

  麥花央求道:「爹,不管怎麼講,我幹的都是正事。三連機已經研究出來了,您就讓我放開手腳幹吧。」牛有草吼道:「幹個屁,這東西是咱爺們兒舞弄得了的嗎?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麥花說:「爹,我都多大了,我就不能自己琢磨點事嗎?」牛有草大聲訓斥著:「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翅膀硬了,想奓奓膀子撲棱撲棱,告訴你,有你爹在,輪不到你撲棱!全村幾百雙眼睛瞅著咱們呢,幾百張嘴都等著咱們呢,咱們要是幹砸賠錢了,你能擔得起嗎?眼下,麵粉廠、養豬場效益都不錯,一顆麥子做文章才開頭,你想幹就圍著麥子轉,你可倒好,打上假髮的主意了,你保證能支巴起來不賠錢嗎?」

  麥花不服氣:「爹,我哥出國租地種更不靠譜,可您拼命擎著他,又出錢又出力,輪到我您一個不行,兩個不行,處處擋著,您這不是偏心眼嗎?」

  「你哥沒離開地!」牛有草望著麥花,他一把抓住三連機的台板,使勁掀,沒掀動,他抄起一根頂門棍砸三連機。麥花一下趴在三連機上,頂門棍眼看就要砸在麥花背上,小肉包猛地撲到麥花身上,替麥花挨了一棍。

  牛有草喊:「都給我起來!」麥花推開小肉包,仍然趴在三連機上說:「我不起來!你要砸三連機,就先砸死我!」

  「翻天了,今兒個我就打死你!」牛有草吼著又掄起頂門棍。小肉包再次趴在麥花身上說:「爹,你要打就打我,我肉厚,扛打。」麥花使勁兒推小肉包,小肉包就是不起來。

  牛有草扔下頂門棍轉身走了。小肉包扶起麥花,她望著牛有草的背影,高聲喊:「爹——」牛有草站住了。麥花跪在地上盡情訴說著:「爹,我明白,您一心護著我,怕我把買賣幹砸賠錢冷了鄉親們的心。您就沒想想,您護我一時,能護我一輩子嗎?爹,這些年我在您的翅膀下躲著,不怕風不怕雨,天大的事我都不擔心,因為有您擎著。現在我不小了,不能在您的翅膀下活一輩子,我要自己闖出一條路,我要自己幹點事出來,我要讓鄉親們看看,您牛有草的閨女不是跟屁蟲,不是吃乾飯的!我去青島假髮廠,人家根本瞧不起咱們,說咱們農民只能靠地過日子。我不服氣,就要讓他們看看,咱們農民也能幹離了地的事!」麥花說著眼淚流淌下來。

  牛有草背對著麥花問:「你到底懷沒懷孩子?」麥花沉默著,牛有草站了好久才走。小肉包扶起麥花說:「媳婦,你的骨頭真硬!」「你的骨頭也不軟啊。」麥花說著癱倒在小肉包懷裡。

  小肉包被折騰得有些怕了,問麥花:「媳婦,這弄假髮的事兒,咱還幹嗎?」麥花堅定地說:「為什麼不幹?咱爹什麼都沒說,那就是默許了。」

  小肉包笑著:「這回好了,咱們就甩膀子拉開架勢幹吧。媳婦,最關鍵的一步弄明白,看來這買賣是時候了。」麥花說:「我這兩天又研究了一下,假髮製作有二十多道工序,像開料、整毛、檔發、排發、截發、洗水、插發、卷髮、烘發,一直到頭皮製作再到做髮型,總之難度不小,光靠咱們還整不明白。」

  小肉包說:「什麼事要幹就得抓緊,不能光說不練,拖久就沒勁兒了。要不先開工,見著亮了再說。」麥花信心十足:「對,咱一邊做排發,一邊尋摸下一步,等第一批貨出來,咱們拿著去青島展揚展揚,讓那個廠長看看,咱們農民是不是幹這事的料,弄不好人家一高興,就幫著咱們把假髮廠支巴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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