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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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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萬春長歎一口氣:「我這一輩子白活呀!事兒都爛明白,可不敢說,也不敢做,老老實實一心聽張德福的話,到頭來他犯了錯誤,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當了二十多年的公社書記,也沒給農民說過多少公道話;管了一輩子農業,也沒犁過一壟地,沒撒過一粒種,沒割過一次麥子。現在回想起來,我真不如他周老虎活得有勁兒,不如他牛有草活得暢快啊……」 金色的麥浪隨風起伏。牛有草揮舞著鐮刀收割麥子。有人喊:「大膽叔,您都這麼大歲數了,還下地幹活啊?」牛有草高聲說:「人到中年哪,結實著呢!」另一個社員說:「您這歲數還說中年,我們不成孩子了?」牛有草說:「孩子好啊,我要有你們這個歲數,一頓飯能吃八個大饅頭,還能啃兩穗苞米。」 馬仁禮急慌慌快步來找牛有草,見面就說:「大膽哪,周書記不行了。」牛有草停住鐮刀,直起身掃視著麥田,挑選幾株麥子割下帶著,跟著馬仁禮就走。 牛有草擎著幾株麥子和馬仁禮走進醫院要進周老虎的病房。護士攔住,低聲說周書記剛睡著,不能會客。牛有草求著:「我不講話,望一眼就成。」 兩人走進來,看見面容憔悴的周老虎躺在病床上,床頭櫃上放著鮮花。牛有草把手裡的幾株麥子插進花瓶裡,他們倆轉身剛要走,周老虎閉著眼睛說:「新下來的麥子,就是這個味兒啊!」 牛有草走近病床:「周書記,我是牛有草。」周老虎慢慢睜開眼睛,望著牛有草和馬仁禮笑了。他要起身,牛有草扶著他坐起來。周老虎說:「我看報紙上說,今年麥子不錯。」牛有草點頭:「可好了,大家那熱情勁兒,那樂和勁兒,就不用說了,周書記您放心吧,一年比一年好了。」 周老虎說:「大膽哪,仁禮呀,你倆既然來了,還給我送了禮,我也不能讓你倆空手回去。」他說著伸手拽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裡面的一個布包說,「仁禮你拿著,這裡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張德福同志拿這東西到我這兒參了你一本。仁禮啊,這不是正道兒,你以後可不能這麼幹了。」 馬仁禮挺尷尬:「我知道,當時也是被逼的沒法子了。」周老虎說:「沒法子可以找我,也可以給我寫信,寫匿名信也行。」 馬仁禮不好意思:「周書記,原來你早都知道了。」周老虎說:「大膽哪,你這好兄弟對你不薄啊,你可不能看輕了,我這輩子要是有你這樣的兄弟就知足了。」周老虎說著,手伸進枕頭下面掏出個小布包,他顫顫巍巍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個餅子。周老虎說,「大膽哪,這塊餅子你還記得嗎?1978年秋天,我去你們麥香東村大隊搞調研,這是小轉兒家的餅子。一轉眼四年過去了,餅子沒壞,可這哪叫糧食啊!這幾年,我一看到這餅子心裡就咯噔一下,難受,再不能讓農民吃這樣的餅子了。我躺在這兒沒事就琢磨,今天這條路是我們用多少代價換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回頭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就從地下頂著棺材板子拱出來,喊一聲天理不容!」周老虎咳嗽著,喘著。護士跑進來,給周老虎扣上呼吸面罩。霧氣朦朧了周老虎的臉,艱難沉重的喘息聲傳來…… 楊春來大學畢業回來了。楊燈兒家、牛有草家、馬仁禮家,都像過大年一樣喜慶。燈兒揉面,小娥子切肉,娘倆忙著包豬肉包子。楊春來走到娘身後望著娘,他把手放在娘的肩膀上,慢慢地、緊緊地摟住娘。燈兒的身子顫抖著,她摸著楊春來的手輕聲說:「這老虎爪子,真厚實……」眼淚已經湧出眼眶。 飯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包子。楊春來拿包子吃著說:「真香,娘,你怎麼不吃?」燈兒說:「娘不餓。」楊春來問:「娘,我爹呢?」燈兒說:「先吃吧,吃飽了再說。」燈兒的臉扭向黑影裡,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飯後,燈兒把趙有田的事對楊春來講了。楊春來沉默不語。燈兒說:「你爹臨走那晚,說想兒子了。這事來得急,告訴你,你也趕不回來,還鬧心思。你出那麼遠的門不容易,孩子,你要是怨恨娘,那娘受著。」狗兒的眼睛濕潤了。 夏夜十分燥熱,牛有草在馬仁禮家屋裡轉來轉去。馬仁禮說:「兒子不回來你想得慌;兒子回來了,你成熱鍋上的螞蟻。眼下有田走了,喬月也走了,這個兒子你能認了。」牛有草一臉迷茫:「我真能認了?這麼多年都不敢認,冷不丁要是認了,孩子能緩過勁兒來?不傷孩子的心?」 馬仁禮說:「你還能一輩子不認哪?楊春來這孩子都回來好幾天了,怎麼沒個動靜呢?他可是十年後的第一批大學畢業生,國家得搶著要啊,他怎麼跑家貓著了?」牛有草說:「我也正納悶呢!」 楊燈兒心事重重地走進來:「大膽哪,楊春來這孩子回到家蒙頭就睡,一睡就是三天不吃不喝,難不成是病了?」馬仁禮接上:「我剛才還說不對勁嘛,肯定有心事。」 牛有草說:「大小夥子有啥心事,天塌了也不能躺在炕頭上,我去把他揪起來!」說著就走。馬仁禮喊:「大膽你壓著點,別火腔火氣嚇著孩子!」 楊春來蒙著頭睡,牛有草、馬仁禮、燈兒走進來。牛有草輕聲喊:「楊春來,你大膽叔看你來了。」楊春來沒說話。牛有草再輕聲說:「楊春來,你有心思跟大膽叔說,大膽叔給你撐腰。」說著掀開了被子。 燈兒問:「你要幹啥?」牛有草說:「大熱天的,捂著多難受,涼快涼快。」 楊春來坐起來說:「是大膽叔啊,仁禮叔您也來了,都坐吧。」牛有草說:「白淨了,瓷實了,小狗兒崽子,一晃四年沒逮著你,可把大膽叔想死了!」 楊春來說:「大膽叔,我也想您。」牛有草說:「想我你咋不給我來信?狗崽子的臉,狼崽子的心。大膽叔不怪你,你好好的,大膽叔就比啥事都高興。」 馬仁禮說:「春來啊,有什麼憋屈事就跟仁禮叔說,仁禮叔可在北平待過,見過大世面。」楊春來愁苦著臉:「我畢業後本來有個適合自己專業的工作,可是被別人利用關係搶了。」 燈兒說:「搶了就搶了,咱是大學生,有文化,還愁找不到工作?」馬仁禮也說:「金七七,銀七八,咱春來是金子,金子還怕沒人要嗎?」 楊春來說:「倒是有幾個單位要我,可我咽不下這口氣。」燈兒勸道:「咱是農民,沒關係沒門路,吃點虧不算啥;再說了,現在農村政策越來越好,只要是好種子,在哪兒長不出好莊稼?」牛有草撐腰打氣:「這話在理兒,春來啊,別氣壞了身子,天塌下來有大膽叔給你擎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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