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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其實,牛有草已經發現了馬仁禮,他磨鐮刀不過是嚇唬一下馬仁禮。從內心講,這次出事,他並不怨恨馬仁禮。他早就知道,麥子播進地裡,將來要出苗,這麼大一片麥子,上有天,天上有老日頭,能瞞得住嗎?他只是覺得不該露餡這麼早。

  牛有草看馬仁禮跑了,就來到地裡仙家,望著祖宗靈位俯身跪倒,磕了三個頭,然後走到地裡仙面前,抓住地裡仙的手動情地說:「二爺爺,我爹娘死得早,您就是我的老親人。這些年,我讓您操了不少心。您都九十歲了,我還沒讓您吃飽飯,睡好覺,過上好日子,我對不住您;等您百年之後,我不能給您穿鞋穿衣了,不能給您披麻戴孝了,也不能給您燒紙送錢了,我對不住您哪!」牛有草說著,跪在了地上。

  地裡仙拄著拐杖,直挺挺地站著,嘴唇顫抖著說:「我老了,腿腳慢了,可還能走。孩子,你只管朝前走,走一步是一步,我在你後面跟著。你要是走到頭了,那我也走到頭了。等咱爺倆見到祖宗們,我要把你的事跟祖宗們好好講講,我要把祖宗們講哭了,講笑了,讓祖宗們知道,老牛家的後人是個啥樣,幹了啥事,長沒長老牛家的臉!」牛有草望著地裡仙,眼淚流了下來。

  馬仁禮跑到家,馬公社就告訴他:「剛才有糧叔手裡拿著一把鐝頭找您來了,樣子怪嚇人的!」馬仁禮說:「好,你再去門口瞅著點。」

  馬公社出去不久,楊燈兒的聲音傳來:「屋裡有人嗎?」馬仁禮一頭鑽進炕櫃關上炕櫃門。喬月急忙下炕要迎著,楊燈兒已經進來喊著:「妹子,忙哪。」

  喬月慌亂道:「看這炕上亂哄哄的,我收拾收拾。」「我幫你收拾。」楊燈兒說著幫喬月收拾被褥,她疊起一床被子,抱著被子上炕,爬到炕櫃前,剛要掀開炕櫃的門,喬月一把攔住:「被子放這兒就行,等都疊好,再一起放進去。」

  「還是疊一個放一個好。」楊燈兒說著又要開炕櫃門。喬月按著炕櫃門:「姐,就放這兒吧,我家的被褥不放炕櫃裡,就這麼堆著。」

  楊燈兒笑:「有櫃不放櫃裡,堆著多難看。」喬月說:「姐,炕上亂哄哄的,你下地,咱姐妹倆喝點水,拉呱拉呱。」楊燈兒一屁股坐在炕櫃上:「咱就在這兒拉呱吧,這大櫃坐著多舒坦。」

  燈兒坐在炕櫃上,身邊是高高的被垛。喬月坐在炕沿抹著眼淚說:「一想起春來啊,我這當親娘的心裡就酸得慌,孩子長這麼大了我還是不能認哪!姐呀,這輩子真苦了你了,妹子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得報答你呀!」

  楊燈兒拍著喬月的肩膀:「別說外道話,你是春來的親娘,我是後娘,可我把春來當親兒子看。這二十年,他沒虧著嘴,沒凍著身子,沒受過屈兒。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這事,轉個身撲棱撲棱膀子飛到你懷裡,我替你高興。」

  喬月抹了一把眼淚:「一說這事啊,就沒個完,不說了。一晃到了晌午,該吃飯了。」楊燈兒一笑:「你這一說我還真餓了,不回了,就在你這兒吃吧。」

  喬月慌了:「你在我這兒吃,那你家有田和孩子怎麼辦?」楊燈兒一拍大腿:「嗨!都有手有腳的,還弄不了一口飯吃?不管他們。咋的,你不想讓我在這兒吃啊?」「姐,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喬月說著,只好走出去準備做飯。

  楊燈兒站起身對著炕櫃門說:「出來吧,也不嫌憋得慌,藏個啥呀!」炕櫃門開了,馬仁禮爬出來,大口喘著氣說:「憋死我了!」接著,他把喝了兒子摻酒的水以致誤事的經過講了一遍。

  楊燈兒點頭:「大家都以為是你告的密,原來是這麼回事!」馬仁禮委屈著:「我的手印都按在『生死狀』上了,能告密嗎?」

  楊燈兒說:「那你也不能在櫃裡藏一輩子啊!」馬仁禮長歎一聲:「一下得罪這麼多人,我馬仁禮還有臉活著嗎?死了算了!」

  楊燈兒勸著:「人這輩子,活著得亮著,死了也得亮著。要是你死了能把事兒解了,你死得不冤枉,死得亮堂,我備著好酒好菜給你端到墳頭上去,恭敬你。可眼下你連累這麼多人,死了也是燈下黑,你自己的墳得讓人家給掘了,你家的祖墳也得讓人家給掘了,馬仁禮,你死不起呀!」馬仁禮沉默不語。楊燈兒說:「馬仁禮,認了吧,認了管咋的還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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