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農民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
|
|
三猴兒走出來,工作人員喊牛有糧。吃不飽走進去,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武裝部長說:「牛有糧,你在咱們公社也算名人,就因為你吃不飽的事,周老虎書記使過勁,王萬春書記也使過勁,怎麼說王書記都讓你吃飽過一回,這個情你可不能忘了。」 吃不飽迷瞪著眼:「這輩子就吃飽過一回,哪能忘了,髒東西都拉出去了,乾淨東西都記在心裡呢!」武裝部長點頭:「記在心裡就好。你跟我講,你們半夜在西坡地幹什麼呢?」 吃不飽裝呆:「幹活唄。半夜不幹活,在炕頭閑著幹啥?生崽子?家裡就那麼點糧,大人都不夠吃,萬一再弄出幾個崽子來,你養著呀?」 武裝部長問:「上炕就為生崽子?」吃不飽反問:「你上炕不生崽子嗎?」 武裝部長臉上掛不住了:「這說的是什麼話,無理取鬧!」吃不飽說:「我說的是大實話呀,上炕憋著不敢生崽子,你找我們風涼來了?」 武裝部長生氣道:「牛有糧,你給我出去!」吃不飽笑著:「部長您別火呀,您上炕不生崽子也行,也沒說非讓生。」 吃不飽走出來,工作人員喊牛金花。牛金花抖著:「唉呀媽呀,到我了,你們快教教我咋講?」三猴兒說:「就講不下崽子的事。」牛有草打氣:「金花別怕,不管問啥你就說對,實在不行就往我身上推。」 牛金花進辦公室站著,武裝部長讓她坐,她摸了摸椅子問:「坐這兒?」這武裝部長高聲說:「坐呀!」牛金花打了個激靈:「啊,坐坐坐……您別這麼大聲,我害怕。」她這才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 武裝部長說:「怕就是心裡有鬼!」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武裝部長問:「真有鬼?」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武裝部長追問:「什麼鬼呀?」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武裝部長皺眉:「對什麼對呀!我問你心裡有什麼鬼?」牛金花推迷糊:「鬼?啥鬼?沒鬼呀?」武裝部長不耐煩了:「沒鬼你怎麼害怕呢?」牛金花點頭:「您說得對。」 三猴兒站在走廊裡著急道:「牛隊長,我家金花咋還不出來?不會出事吧?」牛有草說:「我進去看看。」牛有草進辦公室一看,牛金花倒在地上,武裝部長和工作人員正給她掐人中。牛有草高聲喊:「三猴子,你媳婦出事了!」 眾人都跑進來,三猴兒一把抓住武裝部長的衣領子喊:「你……你賠我媳婦!」武裝部長慌了:「她自己說倒就倒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三猴兒大叫:「你不叫她進來,她能倒了嗎?我馬仁義熬多少年才娶了個媳婦,我倆這日子,除了沒生個地上跑的,剩下的哪兒都好!我媳婦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上頓給我做幹的,下頓給我熬稀的,我不吃完她不上桌,半夜我要是空肚子,她下地就給我弄吃的,從來沒半句埋怨。眼下,是你把我媳婦弄躺下了,你賠我媳婦!」 三猴兒和武裝部長撕扯著,牛金花躺著輕聲說:「當家的,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三猴兒鬆開武裝部長,一把抱住牛金花叫著:「媳婦,你可心疼死我了!」牛金花感動得流下眼淚。 審不下去了,武裝部長只好讓他們回去「等候處理」。王萬春聽了武裝部長的彙報,感到事關重大,就電話向張德福書記請示如何處理。 一夥人回來,都到牛有草家裡議論著,有的害怕,有的埋怨,有的喪氣,有的後悔。趙有田說:「眼下,咱們這些人裡就缺馬仁禮,這毛病弄不好在他身上。」吃不飽發狠:「要是姓馬的告密,我一鐝頭刨了他,把他家祖墳也刨了!」 牛有草說:「各位兄弟姊妹,眼下事兒見天了,攤上這麼大官司,誰都安穩不了,誰都得驚起一身雞皮疙瘩,掉一身冷汗。事到臨頭,總得有人出來擔著,鄉親們,鋥亮的大鍘刀在天上懸著,說不定啥時候就掉下來砍了脖子。大家把心放安穩,就算掉了腦袋也是我牛有草的腦袋!」他說著從懷裡掏出「生死狀」,「當初讓大家往這張『生死狀』上按手印,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大家擰成一股繩,把借地種糧的事幹到底。眼下這事幹不下去了,這張『生死狀』就沒什麼用了。」牛有草把「生死狀」撕了,一揚手碎紙片紛紛下落…… 馬仁禮正在家吃餅子,喬月跑進來,她愣愣地望著馬仁禮說:「你還掖著藏著,我是你媳婦,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得跟我說一聲啊!我聽說,昨天半夜你們的人被一窩端了,帶到公社審了一宿啊!」馬仁禮咽著餅子,一口氣沒上來,噎著了。 「馬仁禮在家嗎?」吃不飽的聲音傳來。馬仁禮大驚,一頭鑽進炕櫃裡。 縣委書記張德福很快來到麥香嶺公社革委會。牛有草一五一十地把「罪行」全部向張德福書記交代了。 張德福醉翁之意不在酒:「牛有草,我知道你膽子大,天大的事都能幹出來。可我聽說你背後有人呀,這事不知道是真是假?」牛有草挺胸道:「這事就是我琢磨出來的,是我帶頭幹的,出了事責任全在我身上,扯不到旁人!」 張德福陰陽怪氣地說:「我不指望你牛有草嘴裡能冒出軟和話來。我就納悶了,到底是誰敢在背後給你挺這個腰,仗這個膽呢?馬仁禮嗎?他不敢。你麥香東村大隊的社員?他們也不敢。難道是上面的人兒?」牛有草堅稱:「沒別人,就我一個人的事。」 張德福冷笑著:「不對,有人兒!牛有草啊,你能把住自己的嘴,可你把不住別人的嘴,你背後那個人我心裡有數。你給我聽好了,咱們國家的政策你都懂,誰也不能也不敢幹違背政策的事,誰幹了誰倒霉,誰幹了誰掉腦袋!你自己和稀泥我不管,要殺要剮是你一個人的事,可你要是把別人也折騰進去,那你就不是個爺們兒!」 牛有草說:「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事。張書記,我回家收拾收拾,順便洗洗脖子,備好一腔子血,等著您召喚。」王萬春吼著:「牛有草,你怎麼跟張書記說話呢?!」 牛有草走了。張德福望著牛有草的背影說:「這就叫折騰到頭了!」王萬春說:「張書記,您都聽清楚了,這事跟我可沒關係,是他們自己偷著幹的。」張德福吊著臉子:「跟你有沒有關係,得看你的表現。」 牛有草回到家裡,拿著掃帚打掃院子,一起借地的那幫人全來了。吃不飽奪過牛有草的掃帚,掃起來。牛有草轉身歸整農具,三猴兒搶過農具,歸整起來。牛有草進屋拿著笤帚掃炕,馬小轉一把搶過笤帚掃起來。牛有草一回身,牛金花拿抹布擦著家居擺設。牛有草走出裡屋,灶台前,瞎老尹抓起一把麥秸遞給趙有田生火。楊燈兒就著水盆搓洗衣裳。牛有草望著這幫人,眼睛禁不住湧出熱淚…… 出了事情,馬仁禮心裡十分內疚,他覺得應該對牛有草解釋一下。夜晚,馬仁禮躡手躡腳地來到牛有草家門外,隔著院圍欄朝屋裡望。 牛有草翻看著面缸說:「閨女啊,這點兒糧你省著點吃,能吃到明年夏天麥子落地,就接上了。」麥花奇怪:「爹,怎麼叫我省著點吃,你不吃了?」牛有草摸了摸被子:「夠厚實,天冷凍不著了。」牛有草來到院裡,開始磨鐮刀,他磨啊磨,磨一陣子用拇指試試刀刃,然後做一個砍殺的姿勢。 馬仁禮害怕了,趕緊悄悄跑回家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