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農民 | 上頁 下頁
五六


  民兵們一擁而上,把楊燈兒送到民兵指揮部。民兵隊長說:「你賣的都是經濟作物,自己吃可以,拿出來賣就是投機倒把。」楊燈兒說:「我爹得了哮喘病,沒錢抓藥,拿自己家的東西換錢抓藥有啥錯?你也有爹娘,你爹娘要是有病了,能不想辦法嗎?」

  民兵隊長覺得楊燈兒說話挺實在,只要她答應以後不賣了,就放了她。燈兒只好當面保證不再來賣。

  上頭怎麼折騰都有道理,老百姓倒騰點兒東西謀生就是投機倒把,跟誰說理去?楊燈兒滿腹委屈地回了家。

  東方剛泛魚肚白,牛有草就和三猴兒、吃不飽把黃煙葉子堆到馬車上,在上面苫了秫秸稈,趕著馬車出發了。

  修大寨田的社員正在忙著,韓美麗過來。瞎老尹故意說:「今天領導下基層,難得呀!聽說你以前是勞模,掄錘打釺不歇氣兒,不知道是真是假?」「泰山不是堆的,羅鍋不是煨的,可以讓你們開開眼。」韓美麗很豪氣地拿起大鐵錘打鋼釺,小轉兒報數,韓美麗一口氣打了一百二十錘。她撂下鐵錘說:「這算什麼?再打一百二十錘也不在話下!今天沒工夫。」

  韓美麗放眼四顧:「牛隊長不在工地,黑五類也不在,都幹什麼去了?」馬小轉說:「你們睡一個被窩,問誰呀?乾脆,回去給隊長坐老虎凳,不怕他不招供。」喬月跑過來對韓美麗耳語。韓美麗急匆匆走了。

  牛有草趕著馬車前行。一台拖拉機駛來,牛有草甩動馬鞭,馬車加速前進。

  拖拉機追上了牛有草的馬車。牛有草停住馬車。拖拉機停住,韓美麗跳下拖拉機問:「牛隊長,你們這是去哪兒?車上拉的什麼?」她說著走到馬車跟前,剛要伸手摸車上的秫秸稈子,有人大叫著韓主任跑過來。

  韓美麗循聲音望去,馬仁禮氣喘吁吁地跑來說:「韓主任,我追你追得好苦啊!」韓美麗皺眉:「腿兒還真夠快的,有事一會兒說!」

  馬仁禮急忙擺手:「不能等了,再等一會兒就怕忘了!韓主任,我昨天晚上一宿沒睡著,突然想明白一個道理,我得跟您彙報一下。牛隊長的思想水平不行,他聽不懂,必須跟您彙報。」韓美麗高興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感覺出來了吧?什麼道理?說說看。」

  馬仁禮口若懸河地開始彙報:「關於割尾巴的道理,以前我雖然也被割了尾巴,說實話心裡有點想不通。為什麼呢?以前我認為人是猴子變的,老祖宗是有尾巴的,老祖宗為什麼有尾巴?用處大啊,您想啊,猴子是在樹上生活的,有了尾巴,跳來跳去可以保持平衡,還可以把自己掛在樹上,猴子就是這麼撈月亮的。我就琢磨,割了尾巴怎麼求生啊?昨晚我想啊想啊,撲哧一聲笑了,您猜為什麼?我忽兒巴地想起來了,那是猴子啊,咱們現在是人,站立行走,還生活在平地上,留著尾巴幹什麼?」牛有草趁這個機會偷偷把拖拉機弄壞了。

  韓美麗聽得心花怒放,她拍著馬仁禮的肩膀說:「老馬啊,你說的怎麼那麼對……咦,牛有草呢?」牛有草的馬車已經跑遠了。韓美麗讓開拖拉機的小夥子趕快追,糟糕,機器趴窩了!

  牛有草趕著馬車來到縣城,他們仨人把煙葉子捆在腰上,分散開賣煙葉。牛有草兜售煙葉如同地下黨接頭,他攔住一個中年人小聲說:「兄弟,要煙葉嗎?」說著摸出一根卷好了的煙捲兒讓對方嘗嘗。那人點火吸了幾口,點點頭問多少錢一斤。牛有草說:「鄉下人不會做買賣,包好了,一塊錢一捆。」二人走到胡同裡,牛有草敞開懷,拿出一捆煙葉說:「抽好了給宣傳一下,我就在這一塊轉悠。」

  馬仁禮過來問:「好賣嗎?我教的辦法好吧?」牛有草挺高興:「不錯。對了,老韓追我們的時候,你咋冒出來了?」

  馬仁禮得意地表功:「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就怕你們出事啊!為這事昨晚一宿沒睡著,天沒亮我就出來在前面等你們,誰想正趕到節骨眼上。賣得差不多就趕快回去,家裡那頭也得應付。」牛有草說:「跑出來一趟不容易,再想出來就更難了。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不全部出手不回去。你要是害怕就走吧。」馬仁禮挺胸道:「你們不回去我也不走,天塌下來有大膽子頂著,我怕什麼?」

  夜幕降臨,暑氣漸消。牛有草和馬仁禮、吃不飽、三猴兒圍坐在馬車旁,吃著玉米麵餅子。牛有草從懷裡掏出錢點著。大夥兒的眼睛都盯著錢。

  吃不飽說:「這麼好的賺錢道,可惜不讓明著幹!」三猴兒嚮往著:「有了錢我給媳婦買個棉猴,媳婦想棉猴都快想瘋了,金花跟了我這麼多年,沒穿幾件新衣服,對不起賢惠的媳婦。」

  吃不飽說:「穿得再好是給旁人看的,吃進自己肚子最實惠。我要有了錢還是包肉蛋兒餃子,油水大一點,咬一口拉拉湯兒,落到桌子上凝成大油,那才過癮!」

  馬仁禮說:「我想給兒子買一套《十萬個為什麼》,讓他多長知識。大膽,你呢?」

  牛有草沉默著,好久才說:「我當隊長就要領大家奔富日子,如今偷偷摸摸領著幾個人幹,多數人沒撈到好處,心裡難受。我的錢給二爺爺,他這個五保戶沒保好,這幾年受苦了。」

  馬仁禮說:「我總感覺這事不穩妥,見好就收吧,一早就回去。」牛有草說:「不行,還有大半車沒賣呢。我有個長遠打算,想今年叫大家過個好年。你想撤我不攔著,我是堅決不撤!」

  旭日東昇。牛有草幾個人整理車上的煙葉。一夥兒民兵跑來包圍了馬車,四個人被帶到了民兵指揮部。民兵隊長拍著桌子:「你們這是犯投機倒把罪,知不知道?」牛有草問:「啥叫投機倒把?能不能給解釋一下?」民兵隊長說:「低價收,高價賣,就是投機倒把!」牛有草笑了:「這麼說,我們還真沒投機倒把,煙葉是自己地裡種的。」

  民兵隊長板著臉:「沒空跟你們掰扯,你們的煙葉沒收了!說,誰帶的隊?」幾個人都不說話,望著馬仁禮。馬仁禮一使眼色,大家會意,一起昂起頭,用眼睛盯著民兵隊長。民兵隊長很奇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解其意。

  民兵隊長走到馬仁禮跟前,久久看著馬仁禮。馬仁禮大義凜然,目不轉睛。民兵隊長說:「看來,我要請你到小黑屋單獨談一談了!走吧!」馬仁禮趕緊一指牛有草:「慢,我說,他是我們的隊長。」

  牛有草回到家裡,坐在炕頭生悶氣。韓美麗在鏡子前收拾著頭髮說:「我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了,這回你服不服?沒有我在電話裡給你們講好話,你們一個都回不來!你以為就我割尾巴啊?全國都在割!」牛有草滿不在乎:「我長的是蠍虎子尾巴,今天割了,明天還會長出來,你就緊盯著吧。」「我兩隻眼睛一直睜著呢,公社開會去嘍!」韓美麗說著朝外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